第 2 章　第二章｜待定

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 「公告貼出來了！」 「真的？這麼快？」 「職位預測名單欄那邊，好多人都在看！」 教室裡的人幾乎同時停下動作，下一秒，連原本還在收書包的幾個人都立刻衝了出去，椅子被撞得發出刺耳聲響。 亞薩爾愣了一下，最後還是慢慢背起書包，朝走廊盡頭走去。 所謂的「職位預測」，是學院每年在正式分配儀式前，依照學生們的術式成績、適性測驗與魔力流向做出的初步推測。 雖然不一定完全準確，但多半八九不離十，所以大家都很在意。 在這個世界裡，十八歲的職位分配，幾乎決定了一個人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大人。 公告欄前已經擠滿了人。 有人興奮得大叫，有人一臉得意地接受朋友祝賀，也有人因為結果不如預期，皺著眉把名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 亞薩爾站在人群外圍，沒有立刻往前擠。 他其實不太想知道，大概也早就猜到了，以他的術式成績與那幾乎可以說是空白的施法紀錄，無論名單上出現什麼，都不會是什麼值得期待的東西。 「借過一下。」 有人從旁邊硬擠過去，撞得他肩膀偏了一下。 亞薩爾沉默地往前走了幾步，終於透過幾個人之間的縫隙，看見那張貼在木板上的羊皮紙。 名單按姓氏排列，他很快就在靠後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名字。 亞薩爾．維恩 預測適性職位： 待定 術式評價： 低 推薦方向： 基礎勞務、搬運輔工、低階文書協力 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小的註記： 備註： 施法穩定度過低，建議降低職位期待。 亞薩爾盯著那一行字，眼神慢慢沉了下來。 沒有驚訝，也沒有憤怒，反而是一種早已知道會如此的安靜。 可他身旁的人顯然不打算讓這份安靜維持太久。 「基礎勞務？」 「真的假的，他連職位都還沒定下來？」 「也是啦，以他那種程度，能有什麼更好的。」 笑聲不大，卻剛好能讓他聽見。 亞薩爾低下頭，正準備轉身離開，視線卻在名單最下方瞥見了一行比其他字跡都更淡的手寫補記。 那不是印上去的學院制式字體，像是有人後來才加上的，只有短短一句： 如有特殊偏差樣本，將於正式分配儀式另行判定。 特殊偏差樣本。 不知道為什麼，這幾個字讓他心裡微微一沉，不是因為它們好或不好，而是那種寫法太冷，也太不像是在描述一個人。 旁邊的棕髮少年隨手看了一眼，不在意地笑了笑。 「那種註記每年都有吧，可能是寫給那些貴族子弟看的，跟我們沒關係。」 他說完，很快又被人群的喧鬧聲帶走了。 亞薩爾卻沒有立刻離開。 他站在公告欄前，看著自己名字底下那行「建議降低職位期待」，又看了看最下方那句冷冰冰的補記，心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忽然比平時更重了一點。 不是因為自己被看低，那種事他早就習慣了。 而是因為，當他看見「特殊偏差樣本」那幾個字的時候，腦中竟莫名浮出一個非常奇怪的念頭——好像有哪裡，不只是學院在看著他。 那感覺來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是錯覺。 可亞薩爾還是下意識地回過頭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高高的窗。 午後的陽光落在玻璃上，明亮得刺眼，除了自己的倒影，什麼也沒有。 --- 那天回家的路上，亞薩爾比平常慢了很多。 夕陽把街道拉得很長，石板路兩側的店家正在收攤。 賣花的婦人低聲念了一句保鮮咒，原本有些打蔫的花瓣立刻重新舒展；麵包店老闆則一邊搬著木盤，一邊隨口喚了一句浮重咒，讓剛出爐的麵包自己整整齊齊地飄進架上。 路過的人沒有誰會多看一眼，這些事情太尋常了，尋常得像呼吸。 亞薩爾背著書包，從那些理所當然的景象中間走過，公告欄上那行字還是一直停在他腦中，怎麼也散不掉。 特殊偏差樣本，那不像一句給學生看的話，更像某種分類，某種紀錄，某種把人放進格子裡冷靜標記起來的方式。 「不一樣」和「偏差」，終究還是不太一樣，前者只是孤單，後者像是錯誤。 他回到家時，母親已經在廚房裡了。 屋子裡飄著燉湯的味道，木桌上方懸著一顆柔白色的照明光球，正隨著天色變暗一點點亮起來。 母親站在鍋邊，手裡還拿著切菜刀，聽見開門聲便回頭看了一眼。 「回來了？今天怎麼這麼晚？」 「職位預測貼出來了。」 亞薩爾把書包放下，低聲說。 母親擦了擦手，走到桌邊坐下，語氣放輕了一點。 「結果呢？」 「沒什麼特別的。」 那種沉默其實已經足夠說明一切。 過了片刻，母親才慢慢開口： 「預測不一定準，正式分配前還有時間。」 亞薩爾點了點頭，可那個動作連他自己都知道只是敷衍。 飯桌上很安靜，只有湯匙偶爾碰到碗邊，發出很輕的聲音。 母親沒有再主動提起職位預測，亞薩爾也沒有說。 窗外風很輕，遠處還能聽見街道上零零落落的說話聲，那顆照明光球穩穩懸在桌上，把兩人的影子壓得很低。 亞薩爾吃了幾口，忽然問： 「媽，妳以前分配職位的時候，會害怕嗎？」 母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 「會啊。」 她笑了笑，笑意卻很淡。 「誰不會。」 「那妳有沒有想過，如果分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怎麼辦？」 母親低頭舀了一口湯，像是在想該怎麼回答。 「以前會想。可長大以後就覺得，其實也沒那麼多『想不想要』。職位分配是世界給的答案，既然世界這樣安排，多半就有它的道理，人能做的，通常只是接受。」 又是這種話。 世界給的，世界知道，世界有它的道理。 亞薩爾握著湯匙的手微微收緊，這些話他從小就聽著長大，說久了，連那些話本身都像某種咒語，只要說出口，就能把所有多餘的疑問壓回去。 「如果世界給錯了呢？」 這句話一出口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 母親也愣住了。 屋裡忽然靜得有些過頭，過了很久，她才放下湯匙，看著他。 「亞薩爾，這種話不要亂說。」 「我只是——」 「我知道你只是在問。」 母親打斷他，聲音低了一點。 「可有些事不是拿來一直懷疑的。魔法也好，職位分配也好，這些本來就是世界運作的方式，你一直這樣想，最後只會讓自己更痛苦。」 亞薩爾沒有回話。 母親不是壞人，她是真的這麼相信，正因為如此，才更讓人無力。 這不是誰故意忽略他，而是大家從來就活在同一種理所當然裡，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懷疑。 那天晚上，亞薩爾比平常更晚才睡。 他坐在桌前，把燈調得很暗，筆記本攤開在面前，卻遲遲沒有下筆。 窗外月光很薄，斜斜落進來，剛好照亮紙上的一小塊空白。 他盯著那塊空白看了很久，最後還是寫下今天聽見的話： 職位分配是世界給的答案。 停了一下，又在下方補了一句： 可如果我連問題是什麼都不知道，為什麼要接受答案？ 筆尖微微一頓。 他本來想繼續寫下去，卻不知道為什麼，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模糊到近乎錯覺的畫面。 那不是他熟悉的房間，也不是學校教室，而是一片很白、很空的地方，安靜得沒有邊界。 有誰站在那裡，像是在看著他。 那感覺只持續了一瞬間，快得像眼花。 亞薩爾猛地抬起頭，心臟莫名跳得很重，房間裡還是只有他一個人。 他皺起眉，抬手按了按額角。 也許只是最近太累了。 可不知道為什麼，那股異樣的感覺並沒有完全散掉，像是有某個很遠、很遠的地方，正安靜地等著他想起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