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神紀:文明蘇生
第 3 章 第三章|祁遠徵
地下餐廳最裡面的燈,果然還是壞的。
沈靜書一路往下走時,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像這整棟大樓把地下層當成某種不值得花力氣維持完好的地方。
到了最底下,油煙味、消毒水味和過度運轉的空調一起壓過來,遠處自動點餐機發出一卡一卡的電子女聲,卻因為訊號不穩,句尾總像被誰吞掉半截。
這裡和主樓上方那種白淨、穩妥、什麼都剛剛好的公共理解處完全不像同一個地方。
也因此,靜書一眼就看見了林敘。
他坐在最裡側靠牆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豆漿。
燈壞了一半,光只照到他半張臉,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瘦,也更沉。
靜書走過去時,他沒有立刻開口。
只是看了她兩秒,然後低聲問:
「妳到底從哪裡看到那個詞的?」
沒有問「妳最近怎麼了」,也沒有先說「小聲一點」。
第一句就直接切進去。
靜書坐下,把終端壓在桌面上,沒有亮出那份匿名檔,只回了一句:
「先回答我。你真的知道共同參照權是什麼?」
林敘看著她,手指無意識地在紙杯邊緣敲了一下。
靜書發現他在緊張。
不是普通那種怕惹麻煩的緊張。
更像一個人原本以為某些詞已經被埋得夠深了,卻突然發現,有人也挖到了那裡。
「我不知道完整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怎麼說才不會一次把太多東西推出去。
「我只知道,那東西以前存在過。不是傳聞,是真的存在過。」
「功能呢?」
「一起看原稿。」
林敘說。
「不是你自己開高階版本慢慢啃,是兩個人以上,能站在同一份沒被整理完的東西前面看。」
他抬眼看她。
「而且不是只有看。還能留下痕跡。」
靜書的手慢慢收緊。
昨天匿名檔裡那句「真正藏起來的是門」,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形狀。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林敘看著桌上那杯豆漿,像那杯東西裡有什麼不該被太快講出來的記憶。
過了幾秒,他才低聲說:
「我之前在資料清整組待過一陣子。那時候有批很舊的系統殘件要做結構重整。正常流程是把過時功能切出去,只留下現在還在用的模組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共同參照權就在裡面。」
「你看過?」
「只看過殘頁。」
他語氣很平,卻明顯壓著什麼。
「看起來像個很老的共讀接口。當時有人說那東西留不得,因為一旦開著,很多『不必要的停留』會重新長回來。」
不必要的停留。
昨天匿名檔說的是「不必要的內部模擬」。
今天林敘說的是「不必要的停留」。
白階對這些東西的命名方式太一致了。
一致到幾乎不像後來才長出來的行政習慣,更像某種一開始就被定義好的方向:
所有太慢、太多岔路、太容易讓人自己長出別的版本的地方,都可以先被叫成「不必要」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那批殘件被改送了。」
林敘抬頭看她。
「不是正常封存,是特別轉走。轉去一個我當時根本沒權限碰的地方。」
「白階?」
林敘沒有否認。
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。
地下餐廳的噪音還在遠遠地轉,點餐機又卡住了一句「請稍候」,尾音斷在空裡,反而讓這片角落更像一塊被整棟大樓遺忘的陰影。
「你那時候就知道這東西不對?」
「沒有。」
他說。
「那時候我只覺得奇怪。奇怪為什麼一個看起來只是舊功能的東西,要那麼乾淨地被拿走。」
他停住,目光落到她臉上。
「後來是別的事,讓我開始知道那不是小問題。」
靜書沒有催。
林敘今天願意坐在這裡,不只是因為她問了那個詞。
也因為他大概已經等一個能真的對上這件事的人,等了一段時間。
林敘低聲說:
「我有個表弟,兩年前開始很奇怪。」
「哪裡奇怪?」
「他不是變笨。」
林敘說這句時,語氣有種很細的緊。
「是他明明什麼都背得起來,考試也不差,可你一問他『你為什麼這樣想』,他整個人就會空掉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有一次我問他,如果把題目條件換一下,答案還成立嗎?他看著我很久,最後只說:『題目不是這樣寫。』」
太熟悉了。
承安把「如果」理解成還沒發生的錯。
林敘的表弟則直接繞回題目原文,像一旦離開既定句面,整個人就踩不到地。
「後來我才慢慢發現,不是他一個人這樣。很多人都開始只會接結論,不太會在中間那段待著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而共同參照權,偏偏是讓人一起待在中間那段的東西。」
地下餐廳燈光很差,桌面邊角有些地方甚至照不到。
可靜書忽然覺得,也許正因為這裡夠暗,某些本來不該太快被說順的東西,才比較容易在這裡長出形狀。
她把終端往前推了一點。
「我昨天收到匿名檔。」
林敘眼神立刻變了。
「什麼檔?」
靜書沒直接亮全份,只把最關鍵那頁條件式語句降敏的內容拉出來。
林敘看完,整個人安靜了很久。
不是因為看不懂。
而是那幾行字太乾淨了。
乾淨到像某種你其實一直知道它在發生、卻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看見它正式被寫出來的東西。
「原來這麼早。」
他低聲說。
「你也覺得這不是最近的事?」
「靜書,這從來就不是最近的事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只是以前我們沒有詞可以抓。所以大家只會覺得怪。覺得孩子怎麼越來越不會想像,覺得很多說明看起來都很順,可順得太乾淨,覺得人好像越來越會回答,卻越來越不會一起把答案長出來。」
這句話在兩人中間停得很重。
她昨天之所以那麼噁心,不只是因為看見「如果」被弱化。
而是因為那些字第一次替她最近半年一直感覺到的異樣,補上了一個真正的骨架。
不是疲勞,不是個案,不是她想太多。
是文明裡真的有人,一點一點把進路收掉了。
「所以現在怎麼辦?」
她問。
這句話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平常的她比較像會先把事情分類、整理、評估風險、確認哪一步最不會出錯的人。
可今天,她居然直接問了「怎麼辦」。
林敘看了她一眼,似乎也察覺到了。
「我原本不打算拉妳進來。」
他說。
「拉我進什麼?」
林敘沒有立刻回答。
先看了一眼四周。
地下餐廳最裡面很安靜,隔了兩張桌子才有一個清潔機器人在慢慢蹭地板,刷輪摩擦地面的聲音規律得近乎空洞。
「進來看另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祁遠徵。」
這名字她沒聽過。
可光是林敘說出來時那種很輕、卻又帶著明顯警覺的方式,就足夠讓她意識到:
這不是普通的內部人士。
「他是誰?」
「以前在根層做語義結構。」
林敘說。
「很早,早到白階還沒長成現在這樣的時候,他就在。」
「後來呢?」
林敘看著她,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。
「後來他話太多。」
不是笑話,也不是諷刺。
是某種這個時代最真實、也最溫柔的處理方式之一——你不是被打掉。
你只是慢慢被移走,移到一個不再需要你多話的地方。
「他知道共同參照權?」
「他知道的,可能比共同參照權更多。」
林敘停了一下。
「但我先說清楚,他不是什麼英雄,也不一定會幫我們。很多時候,他比較像一個太早看見白階在做什麼,所以自己也被埋進去的人。」
「你信他?」
林敘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我知道,如果我們現在還想弄清楚共同參照權到底被藏在哪裡,他是唯一一條我還碰得到的線。」
地下餐廳的燈在這時閃了一下。
很短,短到像只是老舊電路的問題。
「什麼時候?」
她問。
「今晚。」
「今晚?」
「對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如果匿名檔已經能送到妳手上,代表不只我們知道妳偏了。白階大概也知道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再晚一點,妳可能就沒那麼容易自己走去見人了。」
不是恐嚇。
而是事實。
靜書知道,他說得對。
她今天中午已經被系統標過一次「非標準安撫語句」。
昨天晚上在家裡,飲水台又剛剛好在那種時候跳出「要不要先暫停較重閱讀」。
如果她現在還能把自己騙回普通工作日,那才是真的在裝傻。
「地點呢?」
林敘看了她兩秒,像在確認她這句不是一時衝動。
「第十九環。」
靜書整個人一怔。
那是白階塔最不愛照到的地方。
舊管線、廢棄宿舍、被重新規劃過很多次卻始終整理不乾淨的低層區。
不是不能去,只是正常人根本不會選在晚上往那裡走。
「你在開玩笑?」
「沒有。」
林敘語氣很穩。
「祁遠徵現在只肯待那裡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敘低頭笑了一下。
那笑沒什麼溫度。
「因為那裡的訊號很差,很多自動補句系統接不上線。而且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裡有些地方,白階自己也不太喜歡看太久。」
連白階這樣的系統,也不是哪裡都喜歡碰。
有些地方太舊,太亂,太多沒被完全整理乾淨的痕跡。
也許文明真正還沒被收完的東西,本來就不會待在最亮的地方。
林敘把豆漿往前推開一點,像也知道現在這種時候,任何催促都會讓事情變得太像一條已經鋪好的路。
靜書盯著那杯沒動過的豆漿,看了很久。
「什麼時候?」
她問。
「十一點半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如果妳改變主意,現在退出還來得及。」
靜書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不是因為輕鬆。
而是直到這一刻,他居然還給她留一條退路。
這和白階不一樣。
白階也總是讓人覺得自己有選擇。
可那種選擇的方向,往往都已經被它事先整理好。
林敘這句「現在退出還來得及」卻不是。
它裡面沒有預設答案,只是把路真的放在她面前。
她低頭把餐盤端起來,聲音很平:
「十一點半見。」
說完,她轉身往回收區走去。
林敘沒有追,只是站在原地,目送她走遠。
靜書把幾乎沒動過的飯菜倒掉時,心裡只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:
今天晚上她要去見的,可能不只是祁遠徵。
更像是某種一直被埋在文明底下、直到現在才終於開始發出聲音的東西。
而從她答應那句「十一點半見」開始,很多事情就真的不能再裝作沒發生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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