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神紀:文明蘇生
第 2 章 第二章|匿名檔
那天晚上九點十四分,沈靜書才真正把那份匿名附件看完。
不是在公共理解處,也不是在回家的車上。
她一直等到回到住處、洗完澡、把屋裡所有會自動亮起來的提示面板都關掉,才坐到書桌前,把終端重新打開。
今天她不是想補登一份轉介說明,也不是想確認承安那個案例該分去哪個支持層級。
她只是沒辦法把那幾行字從腦子裡拿掉。
條件式語句降敏。
逐步弱化「若/假設/如果」之必要性。
光是這幾句,就已經夠讓人發冷。
她原本以為,那封匿名檔最多只是某個內部人員看不慣現況,偷偷把一段過時草案丟出來。
可等她把整個附件展開,才發現裡面不只一頁。
第二頁是一份會議節錄。
時間標記是四年前。
出席單位很多,名字都被抹掉了,只剩部門代碼。
——初階教育層目前的主要問題,不是知識接收,而是未定情境造成的停滯。
——如果句型會引發過早分岔,增加不必要的內部模擬。
——建議先弱化條件式進路,讓理解優先落在可回收結論。
——孩子不需要那麼早承受多版本世界。
靜書看著最後一句,手指慢慢收緊。
孩子不需要那麼早承受多版本世界。
這句話聽起來幾乎像保護。
甚至有一瞬間,她都不得不承認,裡面有一部分確實合理。
不是所有人都能一開始就承受太多不確定,也不是每個年紀都適合同時打開太多岔路。
問題不是它全錯。
問題是,這樣一路減下去,最後還剩下什麼?
她往下翻。
第三頁開始,是更細的實施路徑。
不是粗暴刪除。
白階從來不做那麼難看的事。
它做的是更細的調整:
課綱早期作文題減少高比例反事實提問
說明頁優先採用單結論敘述
家長支持手冊弱化「如果……則……」類自我推演句型
教學引導中,將「為什麼會這樣」逐步調整為「接下來可以怎麼做」。
靜書看到最後一條時,整個人停了很久。
因為太熟悉了。
那幾乎就是她每天在公共理解處做的事。
指尖往下滑時,畫面最底部還黏著一頁更舊的系統殘檔。
像是某次整理時沒有被完全刪乾淨,邊角甚至還留著早期介面的粗糙灰框。
那不是她熟悉的白階術語。
頁面最上方,寫的是另一套更早期、也更直白的名字:
幸福指數
人生路徑同步率
個人優化中心
基礎支援層
靜書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不是看不懂。
而是它們太像白階今天仍在做的事,只是還沒學會把自己說得這麼乾淨。
下方還有一行舊註記:
當整體同步率下降,建議提升支持密度,以避免居民重新暴露於高波動選擇環境。
白階不是新的。
它只是把很久以前那套東西,長得更深、更細,也更像理所當然而已。
她往後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。
窗外白階塔的光打進來,落在書桌邊角,像一層始終不肯退的薄霜。
她本來應該到這裡就停。
理智一點的人,大概會這樣做:
明天照樣上班,補登承安的轉介紀錄,把那份匿名檔存進私層,再看看有沒有機會委婉地向上問一句。
畢竟她只是公共理解處的一個中階人員,沒權限、沒背景,也沒有任何義務去碰那些不該她碰的舊草案。
可承安那句話偏偏一直卡在她腦子裡,怎麼都拿不掉。
我是不是壞掉了?
因為以前我不是這樣。
她直接跳到檔案最後一頁。
那裡沒有正式內容。
像是某個人後來偷偷補上的手寫掃描。
字很急,甚至有點亂,像一邊怕來不及,一邊又不敢寫得太完整。
這不是只收「如果」。
是先拿掉進路。
一旦人只剩結論可接,之後就很難再一起長理解。
下面又補了一行更小的字:
去找共同參照權。
那才是他們真正藏起來的門。
靜書看著那個「門」字,心口慢慢收緊。
這封匿名檔的目的,恐怕根本不只是讓她知道白階做了什麼。
而是想把她推去碰一個更深的東西。
不是條件句,不是教材,不是語義疲勞。
而是某種一旦被找到,就會直接碰到白階核心的東西。
她起身去倒水。
飲水台一靠近就自動亮起來,柔白色的提示字浮在玻璃上:
你今天的認知負荷略高。
要不要先暫停較重的閱讀?
靜書整個人僵住了。
不是因為驚嚇。
而是因為這句話太剛好了。
剛好到幾乎像有人看著她此刻心跳變快、呼吸變淺、盯著一份她不該看見的檔案看得太久,然後很體貼地過來說:
先別想了,你累了。
「關掉。」
她低聲說。
介面應聲熄滅,玻璃裡只剩她自己的倒影。
白階的可怕,不只是它拿走了什麼。
還有它會在你剛剛碰到「被拿走的東西」時,立刻來把那份不適命名成疲勞,然後溫柔地替你收掉。
她靠在流理台邊,把水一口喝完,才重新走回書桌前。
---
終端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不是系統提醒。
是一則很普通的員工內訊。
發件人:
林敘。
內容只有一句:
妳今天午休沒回我。
發生什麼了?
靜書盯著那句話,手指停了一下。
林敘是她在公共理解處少數還願意正常說話的人。
不算特別熟,卻也不是一般那種只會互相轉接案件的同事。
他們偶爾會一起吃飯,偶爾會在某些說明頁太過空洞的時候,默默對看一眼,誰都不先講破。
她原本想直接回「沒事」。
字都打了一半了,卻又停住。
因為今天如果還要繼續照白階最喜歡的方式過日子,她第一步就會這樣做——把真的不對勁,先收成「沒事」。
她盯著輸入框,過了幾秒,最後只回了一句:
你知道「共同參照權」是什麼嗎?
訊息送出去後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這是今天第二次,她沒有照最穩妥的路走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林敘沒有已讀。
就在她準備把終端闔上時,螢幕亮了一下。
不是回覆。
是一張圖片。
畫質很差,像匆忙拍的。
上面是一頁非常舊的系統介面截圖,邊角模糊,甚至能看見明顯的翻拍摩爾紋。
頁面最上方只有一個簡單標題:
共同參照申請入口(已停用)
緊接著下一則:
妳怎麼會知道這個?
明天不要在主樓說,去地下餐廳最裡面找我。
地下餐廳最裡面。
不是公共理解處的人平常會選的位置。
那裡訊號差,燈也壞了一半,座位窄,連自動點餐都不太順。
大部分人都嫌不方便,寧可去樓上的標準餐區。
林敘知道這個詞。
而且看起來,不只是聽過。
靜書把終端慢慢扣在桌上,整個人靜了很久。
屋外很安靜。
白階的光透過窗邊,落在地板上,像一條過於整齊的界線。
房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,還有遠處某棟建築的通風系統規律地運轉著。
今天早上,承安失去的不是一個詞。
今天晚上,她碰到的,也不只是一份舊草案。
那個入口後面,大概正連著白階最不想讓人一起看見的東西。
她不知道明天等著她的是什麼。
不知道林敘知道多少。
不知道匿名檔背後的人到底是要拉她一把,還是把她推進另一個更深的坑。
她只知道,自己現在已經沒辦法再把承安那句「以前我不是這樣」收回普通案件的格式裡了。
因為從這一刻開始,她也不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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