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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樂安寧

2 章 第二章|不一致

那天傍晚,祈衡比平常晚了十分鐘下班。 不是因為工作繁重,而是準備收拾東西時,介面像個體貼的同事般亮起提醒: 「祈衡,您今日完成度良好。若額外投入十分鐘進行專注延伸,可提升週效率評分 1.3%。建議:立即完成。完成後將降低明日壓力指數 0.8%。」 語氣沒有命令,只有無懈可擊的合理。 祈衡看著那行字,手指在「稍後」的按鍵上停了不到一秒,最後還是按下了「立即完成」。 在安域,人們很少拒絕,因為拒絕意味著承擔偏差,而偏差會帶來痛苦。 十分鐘後,任務完成,螢幕給予簡潔的肯定: 「謝謝您的配合。穩定將被維持。」 祈衡關掉介面走向電梯。 電梯的下降速度被控制在不致引起耳壓的完美區間;走廊的亮度剛好讓眼睛放鬆;連同事道別的聲音,音量與停頓都像被精心調校過。 他走出大樓,天色是那種最能讓人安定的灰藍。 地下步道的自動門滑開,迎面而來的是一股被調整到「最適合行走」的乾淨涼意。 略帶彈性的地面材質削弱了腳步聲,整條步道像一場吸音的夢。 牆面投射著海浪的自然影像,浪聲被計算成最能降低焦慮的頻率,每一次浪退,都像把心裡多餘的雜質推走;每一次浪湧,又替你補上不必思考的空白。 人群安靜地前行。 沒有推擠,對話聲也如同背景音般微弱。 祈衡跟著人流走著,腕環輕微震動,提醒他步頻稍慢。 他不自覺地加快半步,立刻回到建議節奏。 這些提醒太小、太溫柔,小到你不會覺得自己被控制,反而覺得正被無微不至地照顧著。 他順著波光前進,腦海也跟著變得平滑。 直到他看見了「不一致」。 前方不遠處,有一個人站著。 不是在查看訊息,也不是在等人。 他只是站著,肩膀微微前傾,像是在思考,又像單純不知道該往哪裡走。 他的身影在海浪投影下顯得極度突兀——人群像流動的水,而他像一顆固執的石頭。 人群自然地繞開他,沒有碰撞,沒有抱怨,彷彿每個人的路線都已提前被系統修正。 祈衡本來也會繞開。 直到他注意到,那個男人的腕環沒有亮。 沒有介面,沒有提示光,像壞掉了一樣,又像根本不存在。 祈衡的步伐慢了下來。 腕環立刻微震,彈出柔白提示: 「偵測到步頻偏離。建議維持穩定節奏,以降低疲勞。」 這一次,祈衡沒有立刻調回步伐。 就在兩人距離只剩幾步時,男人抬起頭。 視線對上的瞬間,祈衡心裡一沉。 那不是恐懼,而是某種強烈的直覺: 這個人不應該存在於安域。 男人的眼神太奇怪了,沒有痛苦或憤怒,而是過於清醒,像一個第一次真正醒來的人。 男人先開口了。 「你知道現在幾點嗎?」 祈衡愣住。 這個問題太普通,普通到在這個世界顯得異常。 在安域,沒人需要問時間,當你需要它,它就會在腕環或牆面上精準浮現。 「十八點四十二。」 祈衡幾乎是本能地回答。 男人皺起眉,像是聽見了不想聽的答案。 「你確定?」 祈衡低頭,腕環上立刻浮現「18:42」,旁邊還補上貼心的註解: 「距離晚餐建議時間:48 分鐘。建議避免高刺激內容,以維持睡眠品質。」 「系統不會錯的。」 祈衡說得很順,像在陳述天空是藍的。 男人輕輕笑了一下。 那笑聲很低,不是在嘲笑祈衡,更像在笑曾經的自己。 「我以前也這麼想。」 周圍的人群依然流動,海浪投影規律地拍打牆面。 祈衡感到一種怪異的孤立感,他明明站在人群裡,卻像被圈在一個透明的泡泡中。 男人看著四周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諷刺: 「這裡的人,都活得很好。」 他停頓了一下,像在衡量什麼,接著問: 「你今天,有自己決定過什麼嗎?」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悄無聲息地刺進祈衡平滑的日常。 刺得很淺,卻讓他突然感到一種不適——那種你終於注意到衣領正在磨破皮膚的感覺。 他想回答「有」。 可是腦海先跳出的,卻是一連串的畫面: 不需要選擇口味的建議早餐。 被提示光引導的通勤路線。 系統自動分類好,只需他按下「確認」的工作回饋。 以及十分鐘前,那個他無法拒絕的「立即完成」。 他想不起來。 不是想不起做了什麼,而是想不起「哪件事是我自己決定的」。 整天的時間都被完美地填滿了,卻沒有任何一格真正屬於他。 祈衡的喉嚨開始發緊,像一塊太久沒用的肌肉突然被要求施力。 就在這時,腕環強烈震動。 「偵測到異常對話。建議結束交流,以維持情緒穩定。若持續,可能造成思緒過度集中。」 字句依舊溫柔,甚至補上了一句安慰: 「我們理解您的好奇。但穩定更重要。」 祈衡指尖一涼。 男人看了一眼那道柔光,並不驚訝,反而笑得更輕了。 「你看,它開始不喜歡我了。」 「它只是提醒。」 祈衡反射性地說。 但話一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空洞。 男人沒有反駁。 他只是後退了一步。 那一步很小,但周圍的人流立刻精準地填補了兩人之間的空隙,像水面無縫合攏。 祈衡想往前,卻被兩個路過的人自然地隔開。 那不是推擠。 是「路線修正」。 是群體的最佳化。 男人的身影在人流另一側變得模糊。 在被人群徹底吞沒前,他留下最後一句話: 「當有一天,你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快樂時——來找我。」 聲音很平淡,卻像一道裂縫,在祈衡心裡輕輕裂開了一條線。 下一秒,男人消失了。 不是離開,而是被系統調度的人群完美地遮蔽,像他從未存在過。 祈衡站在原地。 他真的停下來了,這件事本身就像一種罪。 腕環再次震動: 「情緒波動上升。已為您播放安定音頻。」 熟悉的旋律流入耳中,像一雙溫柔的手從背後抱住他,把他輕輕往前推。 心跳慢慢平穩,不安被撫平,一切重新回到「正常」。 他重新邁開步伐,再次與所有人的頻率一致。 只是那天晚上,當他走到家門口時,他沒有立刻將掌心貼上門鎖的感應區。 他站在那裡,看著門板上隱隱閃爍、等待為他啟動「完美夜晚」的柔光,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了很久。 他不是想去哪裡,他只是突然想試一次: 如果我不按它鋪好的路走,我還能走到哪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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