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　第一章｜安域

清晨六點整。 城市準時亮起柔白色的光。 光線強度經過精密計算，穿過窗簾縫隙，精準地落在床沿——不多一公分，也不少一分溫度。 祈衡睜開眼的瞬間，耳邊傳來一段輕柔的提示音。 那不是普通的鬧鈴，而是一種被證實絕對不會引發厭煩感、類似遠處輕叩杯緣的頻率。 牆面浮出淡淡的字跡： 「早安，祈衡。昨夜睡眠品質：優良。建議晨間呼吸：3 回。可提升今日穩定度。」 祈衡照做。 吸氣、吐氣、吸氣。 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在規劃好的幅度和頻率內，沒有阻塞，也沒有多餘的情緒。 他想，在這個連呼吸都被最佳化的世界，或許連靈魂都像一條平順的路。 他下床。 腳踩在地板上的瞬間，地面溫度自動調整到皮膚最舒適的數值。 浴室水溫早已預熱完畢，鏡面無聲地顯示今日皮膚狀態與微量營養需求。 早餐機早已準備好今日餐點： 蛋白質、纖維、微量元素。 它們分配得像一個沒有漏洞的數學公式。 祈衡坐在餐桌前，咀嚼的節奏被介面邊緣極小的提示光引導： 避免吞嚥過快，避免胃部負擔。 食物口味適中。 你不會討厭它，但絕對無法「喜歡」它。 在安域，強烈的喜好被視為一種潛在的不穩定因素。 人們吃著分毫不差的食物，開始分毫不差的一天。 他看向窗外。 街道上沒有匆忙的人群，每個人的出門時間都經過系統最佳化。 他看見對面樓的居民陸續走出門口，彼此距離剛好，不會太近造成心理壓力，也不會太遠顯得疏離。 沒有人遲到。 當然，也沒有人特別期待什麼。 出門時，門鎖辨識他的掌心溫度與脈搏。 在打開門的瞬間，介面給出一行輕短的祝福： 「今日穩定度良好。祝您順利。」 祝福也剛好。 走到運輸艙入口，地面顯示他的專屬路徑指引。 祈衡習慣性地跟隨指引。 從小到大，他唯一學會的事就是「跟隨」。 他曾想過如果故意慢半步會怎樣，但那個念頭剛冒出，腕上的柔光就會亮起，溫柔地糾正他的「偏差」。 久而久之，那種想法就像一顆種子，剛冒出土，就會被溫柔的灑水與光照覆蓋掉，最後化成一句更合理的替代語： 留在熟悉範圍內，有助於維持幸福指數。 在安域，「細想」通常不會得到答案，只會讓你顯得有點怪。 而怪，從來不是一種被鼓勵的狀態。 他搭上運輸艙。 透明外殼滑過整齊排列的綠植牆，艙內沒有廣告，只有今日提示： 「維持穩定節奏，有助於提升整體幸福指數。」 乘客們習慣性地點頭確認。 不是因為相信，只是沒有理由拒絕。 祈衡也是。 他抬起眼，看見前排一位老人坐得筆直。 窗外綠植牆滑過時，老人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——那一瞬極短，快得像錯覺。 然而，老人腕上的介面立刻亮起一點暖橙色，像一種天氣轉涼的貼心提醒： 「偵測到眉間壓力反應。是否啟動微量舒緩？」 老人沒有出聲，只是把手指放到介面上，輕輕一按。 暖橙色熄滅。 他的眉也鬆開了。 整個人回到「正常」的樣子。 祈衡盯著那個過程。 太順利了。 像一滴水落進海裡，連波紋都被提前計算好。 螢幕又跳出一句補充，像一隻溫柔的手替你按回不適： 「拒絕舒緩可能造成思緒過度集中。過度集中會帶來痛苦。我們不希望任何人痛苦。」 運輸艙抵達。 所有人同一秒站起。 祈衡晚了半拍。 艙內的柔白光亮度下降了一點，像是提醒，也像是警告： 「請保持步頻：每分鐘九十四步。謝謝您的配合。」 他照做。 祈衡在「生活系統回饋部」任職。 日常內容是處理居民回饋，將其歸類。 大螢幕上滾動著居民的回饋： 「昨夜做了一個不舒服的夢，請問系統能否減少？」 「今天的建議交流時間似乎太短，感到輕微孤單。」 祈衡會熟練地選擇標籤，提交。 系統會自動回覆居民： 「已收到。您的不適將被避免。祝您安寧。」 每次看到「避免」這個詞，他都覺得它像一張柔軟的毯子。 人們很喜歡它。 他也應該喜歡。 午休時間。 同事們圍坐在共享休息區。 桌面投影著熱門旅遊影像： 海島、雪山、極光。 畫面切換時，所有人幾乎同時露出微笑。 角度相似。 停留時間相似。 連低聲笑聲的頻率都差不多。 「這個海島我想去。」 同事阿岑說。 她的語氣平板，沒有渴望的尖銳，只有平順的陳述。 「我也是。」 「我也是。」 祈衡跟著笑了。 那是一個不需要大腦的自然反應。 投影切換到極光，天幕像被撕開的綠光河流。 阿岑的笑慢了半拍。 她嘴角抬起時，像卡住了一瞬，眼神空了一下。 她腕上的介面亮起暖橙： 「偵測到情緒延遲。建議進行微笑校準（3 秒）。」 阿岑沒有表現出驚訝，也沒有尷尬。 她只是把視線放回投影，把笑容固定在系統要求的剛好位置。 三秒後，暖橙熄滅。 「幸好系統提醒。」 她輕聲說，語氣沒有情緒。 其他人一起笑。 祈衡也笑。 可是那一刻，他覺得喉嚨有點乾。 不是同情。 只是忽然清晰地意識到： 笑，也是一種規定。 傍晚回到家後，房間自動播放舒緩音效。 那聲音像一道牆，把你與你自己隔開。 祈衡放下包，坐到沙發上。 桌面亮起今日「幸福小結」： 作息準時： 完成 社交互動： 完成 情緒穩定： 完成 建議獎勵： 觀看旅遊影像（5分鐘） 「獎勵。」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。 他忽然想起午休時那個暖橙光點。 想起老人皺眉的瞬間。 想起運輸艙裡那句： 我們不希望任何人痛苦。 他坐著，聽著舒緩音效。 那聲音太熟悉，熟悉到像一種詛咒。 然後——他伸手，把聲音關掉了。 音樂瞬間消失。 房間的空氣變得稠密。 他第一次清楚聽見自己的呼吸。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摩擦感。 你在這裡，這感覺如此強烈。 牆面亮起柔光提示，字的邊緣很柔，像怕刮傷你： 「長時間靜默可能造成思緒過度集中，是否啟動舒緩模式？」 祈衡盯著那行字。 他沒有回答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回答。 拒絕一個溫柔的提議，似乎是不禮貌的。 而在安域，人們很少做不禮貌的事。 柔光停留了一會兒。 像系統在等一個理所當然的「好」。 等不到，它又更新了一行補充： 「偵測到異常靜默。建議啟動舒緩模式（倒數：10）。」 倒數開始。 10、9、8…… 祈衡看著倒數。 心跳忽然變重了一點。 那不是慌張，是像某種被壓住很久的東西在敲門。 他把掌心貼到牆面的感應區。 6、5、4…… 他沒有按下啟動。 他只是貼著。 那一刻，一種難以形容的重量慢慢浮上來。 不是悲傷，也不是焦慮，更像是——某種被遺忘很久的「活著」的證據。 倒數歸零。 房間沒有恢復音樂。 它只是亮著。 像在等你自願回去。 祈衡坐在寂靜裡，第一次清楚地感到： 原來安靜不是空白。 安靜是一面鏡子。 他看見自己一直以來的日常，像一條被鋪平的路——你不會跌倒，但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裡。 窗外，城市的大屏幕播報著今日居民整體滿意度： 98.7% 祈衡看著那個數字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 他已經很久沒有期待明天了。 那是安域稱之為「健康」的狀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