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　第七章｜消失的字

回到宿舍時，房裡還沒有人。 亞薩爾站在門口，手搭著門把，過了兩秒才慢慢把門關上。 室內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，洛恩散在桌上的書、窗邊掛得整整齊齊的制服、半開的抽屜，還有那盞因感應到有人進門而自動亮起的照明燈，全都正常得令人心煩。 他把書包放下，沒有坐到床上，而是直接走到桌邊，抽出筆記本。 他知道自己得立刻記下來，趁現在還記得。 白色空間，象牙塔，認知偏差監測節點，歡迎回來，我一直都在等你，你曾多次抵達接近真相的區域，你每一次都做出了選擇。 亞薩爾翻到最空白的一頁，筆尖幾乎是立刻落了下去。 今天我在圖書高塔七層後方發現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。 那裡不是書庫，像另一層空間。 它自稱象牙塔監測節點。 它認得我。 它說我不是第一次接近真相。 它說我每一次都做出了選擇，所以才不記得。 筆尖微微發顫。 亞薩爾吸了一口氣，準備把「歡迎回來」那段也記上去，目光卻忽然停住了。 紙頁最下方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道很淺很淺的筆痕。 不是他剛寫的，因為墨色不同，也更淡，像是曾經寫過什麼，又被人硬生生擦掉，只剩下壓進紙纖維裡的痕跡。 亞薩爾皺起眉，把筆記本稍微偏向燈下。 那道壓痕其實很亂，斷斷續續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是字。 可當光斜著落下時，幾個字還是隱隱浮了出來。 ……這次…… 後面就斷了。 亞薩爾盯著那兩個勉強辨得出來的字，整個人慢慢僵住。 這不是今天寫下的，也不是最近幾頁會留下的力道，更像是很久以前，有人在這本筆記本的同一頁上，曾經寫下過什麼。 可這本筆記本是他這學期才開始用的。 前面頁面還有課堂抄寫和他自己補上的問題筆記，不可能在中間突然冒出這種東西。 除非——他以為的「第一次使用」，本來就不是真的第一次。 亞薩爾立刻把筆記本闔上，像只要不看，那些字就不會存在。 房間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。 他站在桌邊，指節壓著封皮，久久沒有動。 他很清楚，自己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冷靜下來，把今天看到的東西整理好，盡量用能驗證的方式去想。 可那些話、那些畫面、那道白色門、那句歡迎回來，還有紙頁上那一行不該存在的壓痕，全都混在一起，讓他的腦子像被誰輕輕攪亂了。 他閉上眼，過了很久才重新把筆記本打開，這一次，他沒有再盯著那道壓痕，而是往後翻了一頁，重新開始寫。 我不能確定記憶是不是可靠。 所以從現在開始，我要把一切記錄下來。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，至少要讓之後的自己知道——我來過。 寫到最後那三個字時，亞薩爾自己的手都頓了一下。 我來過。 不知道為什麼，這句話落在紙上，有種很深的、幾乎不像現在的他會有的疲憊感，像是寫給未來，又像是寫給過去。 --- 傍晚時，洛恩回來了。 他一進門就帶著一股甜餅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，隨口就說： 「你真的沒去市集太可惜了，今天那邊人超多，還有預測占卜攤欸，排了一長排……」 話說到一半，他停住了，因為亞薩爾還坐在桌前，筆記本攤著，臉色卻比平常更白一點。 「你怎麼了？」 洛恩走近兩步。 「你真的不舒服？」 亞薩爾抬頭看他，過了兩秒，才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回過神。 「……沒事。」 洛恩皺起眉。 「你這樣看起來超不像沒事。」 亞薩爾沒有回話。 不是因為不想說，而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。 說我去了高塔七層後面？ 說那裡有一個純白的地方，自稱象牙塔節點？ 說它認得我，還說我不是第一次來？ 這些話只要一出口，別說洛恩，大概連亞薩爾自己都會覺得像瘋了。 於是他最後只是把筆記本合起來，低聲說： 「今天塔裡很安靜。」 「……就這樣？」 「嗯。」 洛恩看了他一會兒，明顯不信，但又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問，最後只好嘆口氣，順手把從市集帶回來的紙包放到他桌上。 「給你，蜂蜜堅果餅，你要是晚上又不想去食堂，至少墊一下肚子。」 亞薩爾看著那個紙包，輕輕點了點頭。 「謝了。」 洛恩擺了擺手，轉身去整理自己的東西。 那種笨拙又不多問的好意，反而讓房間裡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。 可那一晚，亞薩爾還是幾乎沒怎麼睡。 不是因為他不累，而是因為每次一閉上眼，腦中就會立刻浮出那個白色空間，中央流動的柱狀光，透明板上冷靜跳出的字句，還有最後那道聲音說： 下次見面時，你會問得更深。 它說得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根本沒考慮過「他也許不會再去」這種可能，像自己的掙扎與遲疑，對那個地方來說都只是過程，因為它早就知道，他還是會再回去。 天快亮時，他終於半睡半醒地沉了下去，然後，他又夢見了那片白。 這一次，夢不再像之前那麼遠，他看得更近，也更清楚。 那裡仍舊安靜得沒有邊界，可在那片白色中央，除了那道熟悉又模糊的身影之外，地上還多了另一樣東西——一本攤開的書。 亞薩爾慢慢走近，低頭去看那本書的頁面，紙很白，上面卻沒有文字，只有一行像被誰用很用力的筆壓進去的深深痕跡。 他看不見前面的內容，只能辨認出最後一句——不要再忘記了。 亞薩爾猛地睜開眼。 天已經亮了。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，把桌沿切出一道淡金色的邊。 他坐在床上，呼吸有些亂，胸口像還殘留著夢裡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安靜。 洛恩還在睡，房間裡一切都很正常。 他下床，幾乎是立刻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，想把剛才夢見的話寫下來。 可當他翻到昨晚那一頁時，手猛地停住了。 因為他昨晚明明寫下的那句——如果有一天我忘了，至少要讓之後的自己知道——我來過。 現在只剩前半句了。 後面那三個字，不見了。 不是整頁被撕掉，不是墨水糊開，而是像根本從沒寫上去過，紙面光滑乾淨，只有那句話停在破掉的地方：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，至少要讓之後的自己知道—— 亞薩爾盯著那道突兀的停頓，整個人一點一點冷了下來。 他很確定自己昨晚有寫，他甚至還記得筆尖劃過紙面的手感。 可現在，那三個字就是不見了。 房間裡的光很安靜，窗外的世界也照著它該有的節奏運轉： 有人在走廊上說話，有人念了句小咒讓門自動打開，遠處鐘塔準時敲出清晨的第一聲報時。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。 只有亞薩爾低頭看著那頁筆記時，終於非常清楚地感覺到——這個世界不只是藏著秘密而已，它還會修正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