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法末世錄:創世終焉
第 6 章 第六章|白色走廊
亞薩爾往前走了幾步,很快就發現這裡沒有任何標示,沒有門牌,沒有方向,甚至連地面都乾淨得看不出使用痕跡。
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,可越往前,那種熟悉感就越明顯,像他以前真的來過,不,不對,不是「來過」那麼簡單,比較像是某種身體層面的記憶,比理智先一步認出了這個地方。
他在走廊中央停了一下,手指無意識碰了碰旁邊的牆面。
冰涼,平滑,不像石,也不像金屬,觸感奇怪得讓人聯想到另一種東西——像那天行政塔桌上的透明立方體。
走廊盡頭很快出現了一個轉角。
轉過去之後,前方豁然開了一點,不再是狹窄筆直的通道,而是一個不大的圓形空間。
亞薩爾在看清裡面時,整個人猛地停住。
那裡沒有書,也沒有任何像圖書高塔內部應該出現的東西。
空間中央立著一圈半透明的柱狀裝置,細長的白光在柱體內部無聲流動,像某種被約束住的液體,又像一條條不會熄滅的光。
牆面嵌著數塊平整的透明板,上面漂浮著他看不懂的銀色文字與圖形,正在極慢地變換。
那不是咒紋,也不是學院裡任何一種已知術式圖,它們太規整,太精準,太像某種不需要人類理解也能自行運作的語言。
亞薩爾的呼吸一點點變輕,他忽然明白,自己現在看到的,可能是整個學院、甚至整個世界裡,最不該被普通學生看見的東西之一。
這裡不是高塔上層的藏書室,這裡是另一個空間,另一種層級,像被包在魔法世界內側的一個小小夾層。
正中央其中一根柱狀裝置的底部,亮著一行字。
字體和那些漂浮銀文不一樣,是他認得的通用文字。
亞薩爾往前走了兩步,眼睛微微睜大。
那上面寫著:
象牙塔:
認知偏差監測節點 07
象牙塔。
亞薩爾盯著這三個字,腦中有一瞬間完全空白。
他從沒在課本上看過這個名稱,也沒聽任何人提過,可當他看見它時,胸口卻像被什麼很重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不是陌生,而是某種被喚醒的震動。
就在這時,旁邊一面透明板忽然亮了,不是被他碰到,而是像偵測到有人進入,自己啟動。
板面上浮現出數行銀色文字,接著迅速轉成通用語。
偵測到未授權個體。
下面一行,停頓了一瞬,像某種系統正在重新判定。
正在比對……
亞薩爾全身一緊,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比對失敗。
他心口一沉,可下一秒,板面上的字卻又全部閃了一下,像內部運算突然發生了某種不穩定。
隨後,第四句出現了,這一次,字比前面慢很多,像每一筆都在遲疑:
……歡迎回來。
空間裡一瞬間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心跳。
亞薩爾站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了。
歡迎回來,不是歡迎來到,不是未授權驅離,不是身份錯誤,而是歡迎回來。
那不是寫給第一次來的人看的話。
就在這一瞬間,夢裡那片沒有邊界的白,忽然和眼前這個空間重疊了。
不是完全相同,但足夠讓他明白一件事——自己和這裡的關係,可能比他願意承認的更深。
亞薩爾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過了好幾秒,才終於低低問出口:
「……你認識我?」
透明板上的字沒有立刻變動。
整個空間安靜了兩秒,中央那幾根柱狀裝置內的白光卻開始比剛才流動得更快,像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,正在因為他的到來慢慢甦醒。
然後,一道和任何學院廣播、導師聲音都不同的聲音,在這個白色空間裡響了起來。
很平,很輕,像不是從哪裡傳來,而是空間本身直接對他開口。
「我一直都在等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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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聲音落下後,整個空間又安靜了,可那不是結束後的安靜,更像某種等待回應的停頓。
亞薩爾站在原地,指尖一點點發冷。
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更應該害怕哪一件事,是眼前這個根本不該存在於圖書高塔裡的白色空間,還是那句——我一直都在等你。
等他,不是等「有人」,不是等「未授權個體」,而是等他。
亞薩爾喉嚨有些發乾,過了好幾秒,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「你是誰?」
這一次,沒有像剛才那樣直接從某塊透明板上浮出字,而是整個空間都像在極輕地運轉。
中央那些柱狀裝置內的白光一圈一圈流動,牆面上漂浮的銀色圖形也緩慢變換,像有某種龐大卻極安靜的意識,正在重新對準他的存在。
「此處為象牙塔認知偏差監測節點,編號零七。」
亞薩爾皺起眉。
「我不是在問這個,我是問,剛才和我說話的是誰?」
「我是節點。」
「節點不是名字。」
「名字不是必要條件。」
這句話太冷靜了,冷靜得不像拒絕,更像單純陳述。
亞薩爾盯著前方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不管是學院、行政塔,還是現在這個地方,所有「不對勁」的東西都帶著某種很像的氣質,它們運作得太順了,順到幾乎不需要真正理解人類說話裡的感受,只需要理解字句本身。
就像咒語,就像只要關鍵字對了,世界就會回應,至於背後的人真正想的是什麼,反而不是最重要的。
這個念頭才剛浮上來,透明板上的銀光忽然輕輕一閃,亞薩爾下意識抬眼,一行新的字慢慢浮現。
「你比之前更快接近了。」
亞薩爾整個人猛地僵住。
比之前,又是這種說法,不是第一次,不是現在才開始,像在這裡和某個「他」對話這件事,本來就有前文。
「什麼叫之前?」
「你曾多次抵達接近真相的區域。」
「……我沒有。」
「你目前的表層記憶如此判定。」
表層記憶。
這四個字像一層薄冰,輕輕覆在句子上,卻比任何直接說「你忘了」都更讓人發冷。
亞薩爾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到底在說什麼?」
「你想知道哪一部分?」
這問題本身太平靜,反而讓人一時回答不上來。
是這裡是什麼地方,還是「象牙塔」到底是什麼,還是為什麼它說自己不是第一次來到真相附近,又或者——為什麼它會說,自己是在等他。
亞薩爾沉默了很久,最後問出的第一句卻是:
「你剛剛為什麼說……歡迎回來?」
空間裡那些細細流動的白光似乎停了一瞬,接著,透明板上慢慢浮出新的一行字。
「因為這裡曾為你開啟。」
亞薩爾的指尖微微一顫,他沒有立刻說話,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那句話聽起來太像答案了,可每一個字背後,又都藏著更多沒被說出來的東西。
曾為你開啟,什麼時候?
多少次?
開啟之後又發生了什麼?
亞薩爾用力壓住胸口那股越來越重的不安,低聲問:
「如果我以前真的來過……那我為什麼不記得?」
等了很久,久到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問到了某種不被允許的區域,那聲音才極平地回答:
「因為你每一次都做出了選擇。」
亞薩爾整個人一震。
每一次,又是這個詞,不是一次,不是可能,而是每一次。
他下意識抬手撐住旁邊的透明板,掌心冰涼。
「……什麼選擇?」
聲音沒有回答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中央其中一根柱狀裝置裡的光忽然變亮了一點,接著,整個圓形空間正前方的白牆像水面被劃開一樣,無聲地浮出一片淡淡的影像。
不是很清楚,像被刻意模糊過,亞薩爾只能勉強辨認出,那似乎也是一片很白的地方,中央站著一個人影。
身形、輪廓、站姿,全都和他自己極像。
影像裡的人站在純白空間中央,對面似乎也有一道更模糊的輪廓,兩者之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,像正在對話,卻聽不見任何聲音。
影像很短,只維持了不到幾秒,就像訊號不足般微微閃爍,接著迅速熄滅。
白牆恢復原樣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「那是我?」
亞薩爾幾乎是本能地問出口。
沒有回答,可這一次,不回答本身就已經像回答。
亞薩爾盯著那面重新恢復平整的白牆,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,好幾秒都說不出下一句話。
那種站姿,那種安靜到近乎戒備的姿態,還有那股明明害怕卻還是想追問到底的感覺——他太熟悉了。
「你剛才說。」
亞薩爾慢慢開口,聲音有點發緊。
「我曾多次接近真相,然後每一次,我都做了選擇,所以我現在不記得,是因為我自己選的?」
停了很久,那聲音才回答:
「是。」
亞薩爾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開心,也不是釋然,而是一種被逼到不知道還能怎麼反應的空白笑意。
如果這是真的,那未免太荒謬了。
他這些年來以為自己只是學不會咒語、只是比別人怪一點、只是總在同樣的地方卡住,可現在忽然有一個不知名的東西站在他面前,平靜地告訴他:
你不是第一次走到這裡,你也不是第一次摸到真相邊緣,你之所以什麼都不記得,不是因為你從來沒知道過,而是因為那是你自己選的。
可也正因為荒謬,它反而和亞薩爾心裡某些無法解釋的東西,對上了。
那些從小就有的違和感,那些說不上來從何而來的熟悉,還有夢裡那片白,和那個好像早就認識他的影子。
亞薩爾慢慢把手從透明板上收回來,聲音很低。
「那你等我,是因為你知道我還會再來?」
「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這一次,透明板上的字一行一行浮了出來。
「因為你總會再次提問。即使記憶重置,即使選擇覆寫,即使你回到最初的生活,你仍然會再次注意到異常,再次追問,再次抵達這裡。」
每一行都很短,很平,沒有任何要刻意震撼他的語氣。
可正因為如此,才更像真實到無需修飾的紀錄。
亞薩爾站在那裡,久久說不出話。
原來那種感覺不是錯覺,不是只有最近,不是只有這一次,他之所以總覺得哪裡不對,總在別人都能接受的地方停下來,總在世界順利運作的時候忍不住問為什麼,不是因為他單純比較怪,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東西,根本沒有被真正刪掉。
它被壓下去,被覆蓋,被重新整理過,可它始終還在。
他低聲問:
「那我以前……問過你什麼?」
透明板沉默了幾秒,接著,新的字慢慢浮現。
「很多。」
「例如呢?」
這一次,沒有立刻出現文字,那聲音直接在空間裡響起,比之前更低一點,也更接近某種不帶情緒的複述。
「這裡是什麼地方。」
「象牙塔是什麼。」
「我是不是第一次來。」
「魔法究竟是什麼。」
「如果世界給錯了答案怎麼辦。」
亞薩爾的心口猛地一縮。
最後一句,是他曾經問過母親的話,他沒有對任何人再提過,也沒有在筆記本外讓別人看過,可現在,它卻被這個白色空間平平地念了出來,像這只是他問過的眾多問題之一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?」
這句話落下後,空間再次沉默,這一次,沉默久得近乎異常,中央柱狀裝置裡的白光一圈圈流動,牆面上的銀色圖形也微微變換,像某種原本穩定的系統,第一次在試圖決定該不該給出某個答案。
最後,透明板上終於浮出一行新字。
「我是你曾試圖理解、但尚未接受定義的那一部分。」
亞薩爾愣住了。
這句話太怪了,怪到不像回答,更像某種繞過直述、保留真相輪廓的說法。
「我聽不懂。」
「你會懂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當你抵達真正的象牙塔。」
亞薩爾盯著那行字,心臟一點點沉下去。
真正的象牙塔,所以這裡還不是,這裡只是節點,只是監測點,只是某種更大東西伸進這個世界的一根觸角。
他正想再問,整個空間卻忽然發出一聲極細的警示音,不像鐘,不像術式,而像某種內部程序被觸發時發出的最小限度提醒。
透明板上的字瞬間全部消失,中央那幾根柱狀裝置裡的白光也在同一秒變快了。
那道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比前幾次都更平、更短,也更接近指令。
「有人來了。離開這裡。」
「等等,我還有——」
「不是現在。」
下一秒,那面最先顯示「歡迎回來」的透明板上,迅速浮出最後一行字。
「下次見面時,你會問得更深。」
亞薩爾還沒來得及反應,身後那扇他進來時的白色門已經無聲滑開,門外正是圖書高塔七層那排冷靜整齊的書架。
整個空間像突然把他往外推了一步,不是風,也不是手,而是一種極輕、卻不容抗拒的排斥感。
亞薩爾踉蹌了一下,回頭想再看一眼,門卻已經重新關上,白光消失得乾乾淨淨,眼前只剩普通的書架、書脊、長明燈,以及七層那種安靜得過分的冷空氣,彷彿剛才那一切從未存在。
可亞薩爾很清楚,它存在過,而且它還在,就在這些書架後面,在某道牆的另一層,在這個世界看得見的表面底下。
遠處樓梯方向,這時真的傳來了腳步聲,很輕,但正在靠近。
亞薩爾猛地回神,下意識把剛才自己抽出來又塞回去的那本《術式回應率異常分流紀錄》重新壓整,確定書脊沒有歪掉,才迅速往另一排書架後退去。
幾秒後,一道灰袍身影出現在七層入口,不是普通館務助理,而是那天行政塔門口見過的那種人。
灰袍人站在入口處,沒有立刻進來,只是抬眼,緩慢地掃過整個七層,像在確認什麼。
那目光停留的時間不長,卻讓亞薩爾整個背脊都繃緊了。
過了幾秒,灰袍人終於往裡走了幾步,他的步伐很穩,也很輕,經過那排藏著白色門的書架時,腳步似乎極輕地頓了一下。
亞薩爾的心臟幾乎停住,可灰袍人最終什麼也沒做,只是抬手從旁邊抽走了另一本資料冊,翻了兩頁,又重新合上,整個動作平常得像真的是來例行查閱而已。
又過了片刻,他轉身離開了七層。
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下方,亞薩爾才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,手心全是冷汗。
剛才只差一點,如果那扇門晚關一秒,如果自己再晚一步,又或者對方不是只在入口看一眼——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他轉頭看向那排書架後方,那裡現在什麼也沒有,沒有光,沒有門,沒有任何能證明剛才那個空間存在過的痕跡。
可他知道,自己不是幻覺,因為有一句話,還清清楚楚留在腦中,像剛被刻進去一樣。
你總會再次提問。
亞薩爾站了很久,終於慢慢轉身往樓下走。
下樓時,塔內又恢復成普通的樣子,六層的深色資料書,五層零散的閱讀桌,三層有學生翻書時發出的聲音,一層照明光球下安靜攤開的借閱簿,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讓人幾乎要懷疑七層以上的事只是短暫的發瘋。
可當他走出圖書高塔,站回午後仍有餘熱的石道上時,他就知道,不是。
因為世界雖然還是同一個世界,可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用原本的方式看它了。
以前他只是覺得哪裡不對,現在他知道了——這個世界確實有夾層,有藏起來的部分,有不該被普通人看到的地方,而且,那個地方認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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