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神紀:文明蘇生
第 5 章 第五章|最後一頁
第五章|最後一頁
沈靜書幾乎一夜沒睡。
不是因為第十九環那場奔逃有多驚險。
真正讓她睡不著的,是那張被塞進外套內袋的紙。
祁遠徵最後丟給她的那份資料,不厚,只有三頁。
可每一頁都像一塊太硬的骨頭,放在桌上就讓整個房間顯得過分安靜。
她回到住處後,第一件事不是打開終端,而是先把所有會主動亮起來的介面都切掉,連床邊那個平常會自動調整光色的閱讀燈都被她拔了插頭。
整間屋子第一次暗得很不習慣,像她不是住在主城,而是被自己臨時丟進了某種還沒被白階完全接管的角落。
可即便如此,她還是沒敢立刻讀那三頁。
她只是坐在床邊,看著那只折了一次的紙袋,心裡一直反覆想著祁遠徵最後那句話:
妳已經是被看見的人了。
不是警告,更像某種已經發生了、無法再退回去的事實。
一直到凌晨三點多,天還沒亮,她才終於把那三頁攤開。
第一頁最上方只有一行標題:
共同參照權/接口層級殘存結構
下面不是功能說明,而是一份很冷、很技術化的殘頁結構圖。
很多欄位都斷掉了,只剩幾個還看得出原意的節點:
公共閱讀層
版本沿革層
共同停留痕跡
共讀游標
未定義差異暫存
深度理解支援組(監看)
靜書的視線停在最後那一行,很久沒動。
共同參照權不是被乾淨刪掉,而是被抽掉公共入口後,掛到另一個更深的地方,留給少數需要「監看」的人。
也就是說,白階不是沒有這扇門。
它只是把門收進了內層,讓人不能一起走近它。
第二頁更短。
只有一段手寫補註,筆跡比祁遠徵屋裡其他紙頁更亂,像不是平靜時寫的。
他們後來不是先關門。
是先把一起看,改成各自看。
再把各自看,改成沒那麼需要看。
最後,門還在,但人已經不太會去找了。
靜書讀到最後一句時,手指無意識地收緊。
白階最厲害的地方不是粗暴地剝奪,而是慢慢讓你自己覺得,那扇門好像真的沒那麼必要。
第三頁則是一串很簡短的代碼和一條路徑。
D-6 / 深度理解支援組 / 外圍接入樣本
旁邊還補了一句很小的話:
如果妳真的被調進去,先看誰還在替別人留最後一頁。
最後一頁。
靜書盯著那四個字,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那是比喻還是字面上的提示。
可也正因為不知道,才更讓人不安。
她後來是握著那三頁紙睡著的。
睡得很淺,夢裡一直反覆出現承安那張空掉的臉,和祁遠徵屋裡那盞昏黃的燈。
---
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七分,靜書一刷進公共理解處的大門,就知道白階已經開始動手了。
不是警報,不是盤問,甚至不是誰特別盯著她看。
而是太正常了。
大廳裡的燈比平常更亮一點,溫度也更穩。
櫃檯邊那排原本偶爾會卡頓的接待終端,今天一台都沒出錯。
連平常最常抱怨系統回覆太死板的那位資深同事,今天都顯得異常安靜,像整棟樓都被提前整理過一輪,等著她走進來。
這種過度平順,本身就是一種白階的視線。
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終端幾乎立刻亮起。
早安,沈靜書。
今日工作安排已重新優化。
重新優化。
她點開安排表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多了什麼,而是少了。
原本今天要接的三個普通案件都被移走了。
最上面只剩下一條新的指派:
上午 10:30
內部會談/深度理解支援組前置評估
她盯著那行字,整個人安靜了兩秒。
白階動得比她想得更快。
就在這時,旁邊有人很輕地叫了她一聲。
「靜書。」
是許曼如。
她站在相鄰隔間外,臉色很白,手裡拿著一疊還沒整理完的公共說明稿。
那種白不是生病,更像一個人最近一直睡得不好、腦子裡總有什麼東西在磨。
靜書剛站起來,許曼如就把最上面一頁遞給她。
「妳幫我看一下,這裡是不是……」
她停住了。
不是忘詞,而像整個句子突然在中間斷掉,留下來一小塊非常短、非常刺的空。
太熟悉了。
昨天是承安卡在「如果」上,今天是許曼如卡在一句更普通的工作語裡。
許曼如盯著那頁說明,眉頭一點點皺起來,像自己也很清楚不對,卻一時抓不到哪裡。
「是不是……」
她又試了一次。
「是不是少了那種……」
她整個人靜住,最後有點發乾地問:
「妳知道我想說什麼嗎?」
靜書接過那頁。
那是一份白階新推出的健康說明,標題是「身體有點一直不舒服」。
內容本身沒什麼問題,可一眼就看出來了:
裡面把所有會把人帶回條件判斷的句子都修掉了,只剩一種很輕、很穩、很像可以馬上吞下去的語氣。
「妳是想說,它把需要自己留意的條件拿掉了。」
靜書低聲說。
許曼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「對。」
她呼吸微微一滯。
「就是那個。」
她停了停,眼裡第一次浮出很清楚的疲憊。
「我最近一直這樣。不是不知道哪裡怪,是知道怪,卻突然抓不到原本那個詞。」
不只是認知疲勞。
這像某種正在擴大的空——一個人還能感覺到骨頭被拿走了,卻越來越不容易把那塊骨頭準確地叫出來。
許曼如像也意識到自己剛剛那一下太明顯,立刻把那份說明收回去,嘴角勉強動了一下。
「算了,我晚點自己再看。」
她剛要轉身,靜書終端忽然跳出一條極淡的系統提示:
檢測到語義支持需求。
是否啟用即時補句?
靜書手心一冷,幾乎是本能地把提示關掉。
許曼如看見那動作,整個人停了一下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可那一瞬間,靜書很清楚地感覺到:
白階不只在看她,也在看她身邊的人。
誰開始停住,誰替誰補上那句,誰不願意啟用即時補句——這些都在被看。
「靜書。」
這次叫她的人,不是許曼如。
靜書回頭,看見部門主管站在走道另一頭,臉上掛著那種一向很穩、很得體、讓人挑不出錯的表情。
「妳跟我來一下。」
---
主管沒有帶她去會議室,而是帶她走了一條平常不太會走的側廊,穿過兩道識別門後,停在一扇半透明的白門前。
門上沒有標示部門名稱,只有一行很淡的小字:
深度理解支援組/前置接觸室
「妳最近的幾個案件,白階那邊有留意到。」
主管轉過身,語氣很平。
「包括昨天那個孩子?」
「包括。還有妳對某些說明稿的回應方式。」
這句話已經算很直接了。
靜書沒有急著辯解,因為到了這個地步,任何「我只是想多確認一下」都太輕,也太像自己先幫白階把話說順。
主管語氣稍微放低了些。
「別太緊張。深度理解支援組不是懲處。比較像一種內層調整。妳對某些高摩擦內容有比較高的敏感度,放在普通接待端,反而容易讓妳累。」
又是這種話。
不是否定你,不是說你錯,只是說你太敏感、太累、太不適合一直待在外面,所以替你安排一個更適合你的地方。
這種說法最難反駁。
因為裡面有一部分甚至是真的。
靜書最近確實比以前更容易對那些被說順的東西起反應。
可白階永遠只會承認這一層真的,然後用它把後面整串都帶走。
她抬眼看向那扇白門。
「如果我不想進去呢?」
主管沉默了一秒。
這一秒很短,卻足夠讓靜書知道,答案其實早就定好了。
「先談談看。」
他最後說。
「不一定會正式轉調。」
靜書沒有再問。
她想起祁遠徵那頁殘存結構圖。
共同參照權下面,深度理解支援組後面被標了「監看」。
如果她今天真的被送進去,就不只是被調離普通接待端——她會離門更近,也會離看門的人更近。
那種被動被收進去的壓迫感,忽然出現了一道很細的裂縫。
不是她喜歡被看。
而是如果共同參照權真的被掛在更深的地方,那往內層走,也許反而能更快知道:
門到底還剩下多少。
「好。」
她慢慢說。
主管像鬆了一口氣。
不是輕鬆,更像事情終於順回它該有的節奏裡了。
門在這時無聲滑開。
裡面很白。
白得比公共理解處任何一個區域都更乾淨,乾淨到像故意不想留下任何會讓人分心的東西。
房間中央只有一張桌子、兩張椅子,桌上放著一杯水,連溫度大概都被精準地調到最不容易讓人起防備的位置。
而坐在桌子另一頭的,是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女人。
三十多歲,短髮,衣著乾淨得近乎沒有紋理,正低頭看著一份檔案。
聽見門開,她才抬頭。
那張臉說不上冷,甚至稱得上溫和。
可靜書一瞬間就知道,這種人比兇的人更麻煩。
因為她不需要壓你,她只需要一直比你更穩。
「沈靜書。」
女人看著她,聲音很輕。
「我是蘇岑。」
她停了一下,像在給靜書一個坐下來的緩衝。
「我們今天不談轉調。只聊一件事。」
她垂眼,把手邊那份檔案推過來。
「妳最近開始對哪些東西,感覺太快了?」
這不是靜書預想中的問題。
不是「妳最近接觸了誰」,不是「妳昨晚去了哪裡」,不是「妳為什麼沒照標準句走」。
而是——妳開始對哪些東西,感覺太快了?
這句話幾乎像直接拿著刀,劃到她最近最深的那塊不適上。
靜書坐下,沒有碰那杯水,也沒有碰那份檔案。
白階開始動手了。
而且不是用她最容易防備的方式。
它沒有來搶那三頁紙,也沒有來追祁遠徵。
它只是先把她收進這麼白、這麼穩、這麼會精準碰到人內部裂縫的地方,然後問——妳最近是從哪裡開始,覺得世界被說得太快了?
這比質問可怕。
因為它看起來像理解。
靜書的手在桌下慢慢握緊。
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真正的拉扯才剛開始。
而那張寫著「先看誰還在替別人留最後一頁」的殘頁提示,也終於到了她不得不開始真正去讀的時候。
讀者留言
登入後即可留言,與創作者交流
載入留言中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