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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樂安寧

5 章 第五章|未被記錄的人

祈衡是在三天後再次看見那個男人的。 不是刻意尋找,而是因為一次「偏離」。 那天的下班路線原本已經被系統完美規劃: 最佳通勤時間、最低人流密度、最穩定的情緒曲線。 一切正常。 就像一條你走過無數次的路——你不需要記得哪裡該轉彎,身體的慣性會自動把你帶回家。 直到運輸艙即將進站時,祈衡站了起來。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。 那不是某種突如其來的衝動,更像是一種緩慢累積的疲倦——對一切都「剛好」的疲倦。 這種疲倦不會引發痛苦,所以系統無法偵測。 它只是一直在底層堆疊,累積到某個瞬間,你突然就不想再照著劇本走了。 車門滑開的瞬間,他走了出去。 這不是他的目的地,只是一個中途的過渡站。 腕環立刻亮起。 「您已偏離預測行程。是否重新規劃?」 字句依然那麼禮貌,就像空服員溫柔地詢問你要不要換成更舒適的座位。 祈衡沒有回答。 這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。 他走出車站,風從廊道的縫隙灌進來,帶著一點生鏽的金屬味。 他忽然發現: 原來安域的風是沒有味道的。 那不是因為城市太乾淨,而是系統把所有氣味都修正成了「不刺激」的標準值。 站外是一條老舊的街區。 牆面沒有更新過,投影系統的光芒也不再無死角地覆蓋每一寸牆皮。 原本應該平整的牆面顯得斑駁,某些角落甚至能看見過去的標語被粗糙地塗抹掉,像被強行擦去的記憶。 這裡沒有情緒引導音樂,沒有低頻的舒緩節奏,沒有那種「剛好」的背景音來填補空白。 甚至連光線,都比安域的其他地方暗了幾個色階。 不是設備壞了,只是——這裡沒有被「優化」。 祈衡慢慢往前走。 腳步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耳邊迴盪。 鞋底與地面摩擦的沙沙聲、遠處電線輕微的嗡鳴、某台老舊冷氣機運轉時的震顫——這一切在空氣裡都顯得太過真切。 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見真正的「聲音」了。 沒有背景修飾、不被壓平、不被消音、不被處理的聲音。 那種粗糙的質感讓他心跳微微加速。 不是恐懼,而是身體某種沉睡已久的感知忽然被喚醒了。 腕環震動起來,頻率比平常急促了一些。 「偵測到未登錄區域。建議立即返回主要生活圈,以維持身心穩定。」 祈衡下意識想關閉提示,伸手在介面上滑動。 關不掉。 那道柔光像黏在視野邊緣,它不阻擋你看路,但你永遠忽視不了它。 像某種無休止的溫柔催促,像有一隻手一直貼在你的背後,不帶惡意,卻不容拒絕地想把你推回正軌。 他停在街角,轉過身。 那一瞬間,他看見了那個男人。 男人依然穿著那件深色外套,站在一台老舊的販賣機前,像是在研究什麼。 販賣機的燈管忽明忽暗,玻璃櫥窗裡的飲料排列得參差不齊,某些鋁罐上甚至還貼著褪色的價格標籤。 這種「不精準」與「凌亂」,在安域幾乎是一種不存在的語言。 祈衡停下腳步。 男人沒有回頭,卻先開口了: 「你來了。」 語氣平靜得像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。 祈衡皺起眉頭。 「你怎麼知道是我?」 男人輕笑了一聲。 「因為只有同步率下降的人,才會走到這裡。」 祈衡的腕環再次震動。 提示光的邊緣微微變亮,系統顯然提高了優先權: 「未登錄區域停留時間增加。建議立即返回。若持續偏離,將觸發穩定支援流程。」 這句話仍然沒有任何威脅的字眼,甚至像在擔心你受傷。 可祈衡卻第一次從這份過度的照顧裡,聽懂了系統的底層規則: 你可以偶爾偏離一點點,但你絕對不能偏離太久。 男人終於轉過身。 那雙眼睛依然清醒得過分。 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而是那種你在凌晨三點突然醒來,看穿了整個房間虛無真相的清醒。 他瞥了祈衡腕環上的光一眼,像看見一個難纏的老熟人。 「它開始注意你了。」 「系統只是在保護我們。」 祈衡下意識地反駁。 男人沒有爭辯,只是指了指身旁的販賣機。 「那你試試。」 祈衡走近。 這台販賣機的外觀很舊,機身下方有一道凹痕,像是曾經被人狠狠踢過。 這裡沒有「推薦標籤」,沒有「個人健康數據分析」,也沒有系統亮燈指示的「最適選項」。 只有一排實體按鈕。 顏色深淺不一,有些磨損到看不清上面的字。 你必須自己看。 自己猜。 自己承擔按錯的可能。 祈衡的指尖懸停在按鈕上,猶豫了一秒。 就那一秒,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重量——名為「責任」的重量。 他隨機按下了一個選項。 機器內部發出粗糙的咬合聲,像生鏽的鐵齒輪卡了一下。 一罐飲料掉下來,撞擊出貨槽,發出清脆的「咚」聲。 那聲音在安靜的舊街區裡格外響亮,像一個微小的宣告: 某個無法被預測的事件,發生了。 腕環瞬間亮起刺眼的警示色。 「未經建議的攝取行為。可能降低身體最佳狀態。建議改選低糖選項,以維持穩定。」 不過就是買一罐飲料而已。 祈衡低頭看著手中的鋁罐,罐身冰涼,冷凝的水珠沿著指尖往下滑。 這種「太甜、太冷、太隨機」的觸感,讓他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——回到那個「沒有最佳答案」的世界。 男人拿起自己買的另一罐飲料,直接拉開拉環。 氣泡嘶嘶作響,像某種終於活過來的聲音。 「你知道嗎?」 他說。 「以前,人類管這個叫——『選擇』。」 祈衡沒有喝,只是死死盯著手中的罐子。 如果喝了,是自己決定的;如果不喝,也是自己決定的。 沒有最佳答案,沒有幸福指數的加減,只有結果。 他慢慢舉起手,喝了一口。 味道比想像中甜,甚至有點過頭。 甜得讓人忍不住皺眉——可那是他「自己」的皺眉。 不是被系統校準的,不是被提示引導的。 他又喝了一口。 舌尖被氣泡微微麻痺。 飲料刺進喉嚨的瞬間,他忽然笑了。 不是為了符合社交情境的同步微笑,也不是被系統引導的安定表情。 他笑,是因為——他根本不知道下一口喝下去會是什麼感覺。 那種久違的「不確定性」,像一扇被封死的門,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。 腕環罕見地沉默了幾秒。 然後,語音響起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柔和,柔得像怕驚碎了你: 「偵測到持續偏離行為。是否需要心理穩定支援?」 不是警告,不是處罰,是照顧。 照顧到你幾乎無法產生反抗的念頭。 男人低聲說: 「它不理解『不確定性』。」 祈衡喉嚨發緊,轉頭問道: 「你到底是誰?」 男人沉默了一會。 那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沉默,而像是在評估: 這個剛剛醒來的人,撐得住嗎? 最後,他平靜地開口: 「我是被刪除的人。」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。 遠處安域的城市燈火依然璀璨明亮,只有這條街,像一塊被刻意遺忘的飛地。 「系統裡沒有你的資料?」 祈衡難以置信。 男人搖搖頭。 「不是沒有。」 他指著自己那只始終死寂的腕環。 「是被標記為『不需要存在』。」 祈衡背脊一陣發冷。 「怎麼可能?」 男人看著他,那雙清醒的眼睛裡,第一次浮現出類似極度疲憊的情緒。 「我以前也有建議路線、建議關係、建議情緒。」 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述說別人的故事。 「它也曾經很努力地想要理解我。比對我的反應,不斷修正我的選項,試圖把我塞進一個更適合的、安全的模子裡。」 祈衡沒有說話,靜靜聽著。 「一開始,我以為那叫被照顧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只是因為我對系統來說,還『值得被計算』。」 風從街口灌進來,吹得他外套的下擺輕輕晃動。 「直到有一天,系統發現不管它怎麼修正,我都還是會去選那些毫無邏輯、沒有理由的東西。我會繞遠路、我會停下來發呆、我不回應社交、我不接受它給的最適答案。我不是在刻意反抗,我只是開始分不清……那些被它保證的幸福,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。」 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更低沉。 「再後來,它就不再提醒我了。沒有懲罰,也沒有驅逐。只是慢慢地,把我從所有的推薦列表裡拿掉。」 「拿掉?」 男人點點頭。 「導航不再替我規劃路線。情緒不再被強制校準。到最後,連我經過的地方,系統都開始假裝看不見。」 「刪除不是物理上的消失。只是從某一天開始,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會為你停留,為你安排。」 他抬起頭,深深地看向祈衡。 那雙眼睛依然清醒,卻第一次讓人感覺到,那份清醒不是天賦,而是被整個世界拋棄後,唯一剩下的東西。 「你會突然明白,原來『被照顧』,也是某種你還被這個世界『留下來』的證明。」 男人的聲音很輕: 「當一個人開始做太多無法預測的選擇時,系統就無法替他計算幸福。而無法被計算的幸福——對安域來說,就是『誤差』。」 誤差。 祈衡猛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的念頭: 偏離不是錯誤,只是不被計算。 被刪除的人,從來都不是被懲罰,而是被當成「不存在」來處理。 就在這時。 祈衡的腕環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白光。 那不是平時溫和的柔白,而是一種強烈覆蓋整個視野的慘白。 像無影燈、像高溫消毒、像要強行將某個污點徹底抹平。 光芒中,只有一句冰冷的訊息: 「系統正在重新評估您的最佳人生路徑。」 男人的表情第一次變了。 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確定感。 就像他終於等到了那個最不想看到、卻也早就預料到的結局。 他低聲喃喃: 「太快了。」 「什麼太快?」 男人看著他,語氣低得幾乎像一聲嘆息: 「它……開始替你做『真正的選擇』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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