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神紀:文明蘇生
第 11 章 第十一章|第一次收網
白階的第一刀,比所有人預想得都更安靜。
不是公告,不是約談,甚至不是哪一個人突然被叫走。
而是第二天一早,很多地方都同時變得更好用了。
沈靜書是在七點二十一分收到第一個推送的。
她剛走出住處,終端便亮起一道柔白色通知:
為提升教育周邊文件品質,今日起部分區域將試行「低負載書寫輔助」。
若你在學習、工作或親子互動中有需要,系統可協助你把未完成語句整理成更容易接續的版本。
她站在電梯口,盯著那幾行字,看了兩秒。
表面上毫無問題,甚至可以說,非常合理。
孩子寫到一半卡住,大人工作便條亂成一團,家長想回應孩子卻不知道怎麼說——白階提供一種更容易接續的版本,看起來簡直像某種溫柔的日常優化。
可高臨川昨晚說的「多餘痕跡」已經被白階正式命名了。
未完成語句。
更容易接續的版本。
不是刪掉,而是先幫你接。
只要一直接下去,那些原本會自己長出第二句、第三句、甚至岔出去的地方,就會慢慢只剩一條最順的路。
她把通知截下來,立刻傳給林敘。
三秒後,林敘回:
文具店那邊也亮了。
今天不是看,是直接鋪。
鋪。
不是試探,不是通知,是開始把環境整個覆上去。
她轉身進了電梯,手指很穩地給三個人分別發訊息:
給周予衡:
今天開始,不要在教室裡留太明顯的殼。
給圖書室主持人:
先不要發整批對照貼。看導讀流程有沒有被更新。
給陳老闆:
先把盒子移開。今天別讓它看起來像固定裝置。
送出後,她深吸一口氣。
第一次正式收網,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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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點零九分,東區四中外面的文具店最先出事。
不是有人衝進來抄東西,只是店門口多了一塊很新的小立板,字體乾淨,邊角圓潤,白階的風格一眼就看得出來。
本店配合學習支持更新,提供「起句協助條」。
若你不知道怎麼開始,可以先抽一句。
下面插著一排一排印好的小紙條。
我覺得這題重點是……
如果要簡單說,就是……
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……
我不太懂,所以我先問……
看起來每一句都沒問題。
可真正可怕的是,一旦孩子開始從這些條裡抽句子,他們原本自己會冒出來的那一句,就很可能永遠沒機會先出來。
周予衡站在街對面的騎樓陰影裡,看著幾個孩子新奇地去抽紙條。
有人笑,有人馬上照著念,有人抽到一句不喜歡的,又換一張。
在這種看起來毫無惡意的氣氛裡,他第一次非常直接地感覺到,白階這次不是來收某句話,它是來替整座環境,鋪一套比較順的開頭。
如果連「第一句怎麼開始」都先被給好了,最後一頁那種自己長出來的句子,會死得很快。
他沒有再看,轉身就走。
不是退,是要比它更快一步,把那些真正能長的句子,先送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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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書室九點整開門時,主持人一眼就看見講桌上多了一疊新資料。
不是她印的。
紙張比平常更白,裝訂更平整,封面標題也比她自己的版本更漂亮:
版本差異理解支援單
她翻開第一頁,裡面果然不是對照,而是白階式的摘要解說:
若兩版內容不同,請優先看新版
舊版僅供背景理解,不建議久留
遇到差異時,請先確認自己現在的實際需要
不必逐條比對,以免增加不必要負擔
白階學得太快了。
它不再直接阻止版本對照,而是搶在你前面,先替對照下定義:
可以看,但不建議久留。
可以知道,但不必逐條比。
可以承認有差異,但請先回到你現在的實際需要。
也就是說,門一旦打開,白階立刻就開始教人怎麼在門裡快速折返。
主持人拿出終端,給林敘發了一句:
它開始教大家怎麼進門以後立刻退回去。
林敘回:
那妳今天不要教對照。
教他們分辨自己什麼時候被催著退出來。
對。
今天不能再只是讓大家看到差異,得讓大家感覺到:
原來自己剛剛正想停一下的時候,有東西在催你快點走。
這是更難的一步,也是白階現在最怕被看見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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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老闆的影印店則在九點三十四分被正式「升級」。
三個人來。
兩個穿行政協作輔導的灰白制服,一個穿得比較像技術維護,手裡提著箱子,動作不重,語氣也一樣不重。
「陳先生,今天先替您裝一版輔助模組。不會強制,只是讓您比較方便看出哪些是主要內容、哪些是多餘痕跡。」
陳老闆沒和他們吵,臉上都沒什麼表情,只淡淡地應了一聲:
「知道了。」
技術人員把一台新的掃描模組裝上機器時,白光掃過櫃台,連角落那疊裁剩的頁角都被掃了一遍。
陳老闆看著那道光,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把那個盒子整個移走了。
現在櫃台旁邊只剩一疊空白收據紙,看起來乾淨得近乎普通。
幸好昨晚移了,否則今天這一刀,就會直接落在最明顯的地方。
技術人員安裝完後示範了一次。
他把一張孩子的講義放上去,掃描,螢幕上很快分出兩層顏色:
黑色是主要內容,灰色是邊角註記。
系統提示:
已辨識可略過的個人痕跡。
若需輸出乾淨版本,可直接使用。
它沒有說「我把孩子想不好的地方擦掉」,它只說:
我幫你印乾淨版本。可問題就在這裡。
太乾淨了,乾淨到最後,誰都會以為自己一開始就該這麼像樣。
技術人員收起工具時,還補了一句:
「之後如果客人有需要保留個人痕跡,也不是不行。只是比較建議留在個人端,不必輸出到公共流通層。」
等三個人走後,陳老闆在原地站了很久都沒動。
直到何語彤進來。
她一進門就看見那台新模組,臉色一下白了半寸。
「來這麼快?」
陳老闆沒有回她,只把剛剛那張孩子的講義重新抽出來,放到她面前。
何語彤低頭。
原稿還在,只是邊角那句鉛筆小字被系統整片標成了灰。
那句話她看得很清楚:
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哪裡不懂。
手指一顫,她整個人安靜了兩秒。
白階現在要收掉的根本不是亂寫,而是那種還沒說清楚自己卡在哪裡的狀態。
只要這種狀態不再進入公共層,大家就會越來越以為,原來只有自己講不清楚,原來別人都一開始就很整齊。
這比刪除更狠。
因為它會讓人自己先羞恥。
「林敘說得對。」
她聲音很低。
「我們不能再用『紙』守了。」
陳老闆看著那台新機器,慢慢說:
「那就讓它們不要看起來像文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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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靜書是在十一點左右,從內層看見這三刀同時下去的。
不是全景,只是碎片。
文具店的起句協助條被列為「教育端環境支持更新」,圖書室的新導讀支援單被歸在「共讀負荷管理試行」,影印店則進了「民間文本流通層優化」。
每一條都好像只是小調整,可她現在已經不會再被這些名字騙過去了。
就在這時,蘇岑走到她身後。
沒有腳步聲,也沒有打招呼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靜書眼前那串更新,過了一會兒才問:
「妳現在看它們,會先看哪一種?」
「民間文本流通層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她可以答得很白階:
因為這類流通最容易形成非預期擴散,因為民間節點難控,因為碎片容易超出版本治理。
可她最後說的卻是:
「因為孩子們不只在教室裡寫東西。」
房間很靜。蘇岑等了兩秒,才很輕地問:
「妳是在替哪一邊看?」
這句話直得近乎沒有遮掩。
靜書終於回頭看她。
蘇岑臉上沒什麼表情,不是冷,也不是怒,只是一種極穩的注視,像她其實已經知道很多,只是想讓靜書自己說。
「如果我說,我只是開始不想讓每件事都先被收成比較好住的版本,這算哪一邊?」
蘇岑盯著她看了很久,最後低聲說:
「算最麻煩的那一邊。」
說完,她就轉身走了。
白階第一次正式收網,不只是在收外面那些場,它也在看,哪些本來還能住得很穩的人,開始不那麼願意把自己也先說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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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三點十分,周予衡傳來一張照片。
不是作業本,不是課堂,而是一間早餐店的點菜單背面。
上面用很淡的鉛筆寫著一句:
如果我先不寫結論,可以嗎?
下面另一種筆跡補了一句:
可以,先留著。
第一次收網並沒有成功。
至少,不是白階想要的那種成功。
它收掉了影印店的草稿流通,鋪上了圖書室的新導讀框架,把文具店、早餐店、學校外圍都覆上一層「比較好開始」的起句與輔助。
可那些真正會長的東西,還是比它快了一步。
不是留在原本的殼裡,而是流到別的地方了。
方法活下來了。
而且不是靠她,也不是只靠林敘、周予衡或者圖書室,而是有人自己接了那一句「可以,先留著」。
這才是白階真正會怕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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