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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神紀:文明蘇生

9 章 第九章|偷出樣本

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三分,沈靜書就坐進了白門裡。 比原定時間早七分鐘。 不是她提早到,而是深度理解支援組把門提前開了。 蘇岑今天沒有坐在桌子另一頭。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亮起來的觀測牆,牆上不是人的臉,也不是什麼測驗題,而是一列列被切成極小片段的樣本。 醫療說明頁的一小段版本差異。 孩子作文最後一頁被截下來的一角。 保險申述裡原始敘述和系統摘要的對照。 還有一張很眼熟的收據紙背面,邊角寫著: 我是不是問太慢了? 陳老闆那邊的東西,已經被掃進來了。 蘇岑站在牆前,像昨晚根本沒有離開這裡。 她手裡拿著一片透明板,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,聲音很平: 「今天不談妳。我們先做件比較簡單的事。」 靜書沒有接話。 蘇岑抬手,牆上的樣本重新排序,分成三列。 只屬於個人端的。 可能流向環境的。 已形成共同參照的。 「妳只要幫我分。」 這就是今天的任務。 不是逼供,不是表態,而是讓她親手替白階指出: 哪些東西還只是個人的疲累,哪些已經開始變成會流動的方法。 如果她照實分,白階會更快知道該先收哪裡。 如果她亂分,又太明顯。 「不用急。」 蘇岑語氣仍舊不重。 「這裡不看對錯,只看妳怎麼理解它們會往哪裡長。」 就是這句最可怕。 白階不要標準答案,它要她的骨頭。 靜書往前一步,站到那面牆前。 第一個被放大的是一頁社區讀書會資料。 右邊新版只剩「先看重點」,左邊舊版則還寫著「請先看兩版差異在哪裡」。 頁邊鉛筆註記很小: 不是重點,是本來怎麼來的。 「這算哪一類?」 蘇岑問。 靜書盯著那行鉛筆字,看了兩秒。 「可能流向環境的。」 「理由?」 「因為它不只在幫寫字的人。」 她聲音很穩。 「它是在教下一個看見這頁的人,應該先看哪裡。」 蘇岑沒有點頭,也沒有否認,只把那句記了下來。 第二個樣本,是孩子最後一頁的掃描。 如果不是因為老師先這樣講,我還會這樣想嗎? 旁邊紅筆小字: 先留著。 「哪一類?」 她沉默了半秒。 「已形成共同參照的前緣。」 蘇岑第一次抬眼看她。 「前緣?」 「它還沒真正流出去。」 靜書說。 「但只要別人也開始知道,原來這種句子可以先留,後面就會長得很快。」 房裡安靜了一瞬。 蘇岑把透明板合上,沒有再問第三個。 她只是很淡地說: 「妳比我預想得更早碰到骨架。」 不是稱讚,更像診斷。 就在剛才那幾分鐘裡,靜書也看清楚了另一件事——白階已經把外面那些零散的場,收成了碎片。 可它還沒來得及把碎片重新整理成一張能立刻收網的圖。 這是她現在唯一的縫。 前置接觸結束後,蘇岑沒有立刻放她走,而是把透明板往她這邊推了一下。 「今天下午開始,妳會先協助做『樣本脈絡整理』。」 她停了一下。 「不是正式入組,只是過渡。」 樣本脈絡整理。 這等於把她直接送到那些被切下來的骨頭旁邊。 不是好事,但也是機會。 靜書接過透明板,平平問了一句: 「整理到哪個層級?」 蘇岑看著她,像在確認她到底是真的在進入工作狀態,還是只是在找更多路。 最後,她回答: 「先到共讀樣本庫外圍。」 共讀樣本庫。 門還沒碰到,可樣本先到了。 靜書低頭壓住那一下快跳出來的呼吸,只點了下頭。 「知道了。」 蘇岑沒有再留她。 她轉身要走時,蘇岑卻又補了一句: 「靜書。」 她停下。 「妳昨天問我,我們會怎麼對周予衡。」 蘇岑看著她,聲音很淡。 「答案不是老師。答案永遠是:看它會不會流。」 靜書沒有回頭。 因為這句話不是提醒,是把刀放得更明白一點。 --- 中午十二點半,許曼如在舊影印間後面堵到她。 不是辦公區,也不是洗手間,而是主樓二層一條幾乎沒人走的小走道,旁邊堆著幾台等著報廢的舊機器,牆上貼的流程圖都褪色了,連感應燈都得等人站定好幾秒才肯亮。 許曼如一看見她,就把手裡那份資料塞了過來。 「別在主線系統上查。」 靜書低頭一看,是一張手抄表。 上面不是名單,而是幾個代碼和時間段: R-3: 教育端殘留註記 R-5: 對照閱讀樣本 R-7: 共停留頁面截片 最下面還有一句很小的話: 下午三點以前,外圍庫換班。 「妳怎麼——」 靜書抬頭。 許曼如立刻打斷她。 「不要問我怎麼知道。」 她聲音很緊,卻努力壓低。 「我只知道,如果妳真要偷第一批樣本,只有今天這一個時段。」 偷。 這字被她說得很輕,可一旦說出來,事情就完全換了層。 「妳知道我會這麼做?」 許曼如沉默了一秒,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。 「妳昨天在洗手間幫我接上『收掉』那句時,我就知道了。」 她停了一下。 「妳不是那種看見骨頭之後,還能裝作只是自己太累的人。」 不是誇,而是代價。 看見了,就很難住回去。 許曼如像怕自己站太久,匆匆又補了一句: 「只拿三種。不要貪。拿會痛、會懂、又最容易自己長的。」 她說完就轉身,走了兩步,又停住,沒回頭地說: 「還有,妳今天如果成功了,從明天開始,大概就真的回不來了。」 說完,她就走了。 走道重回安靜,只剩那盞壞掉一半的燈在頭頂發出很細的電流聲。 靜書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抄表,手指慢慢收緊。 不是文件,不是證據,而是會痛、會懂、又最容易自己長的東西。 她知道下午要拿什麼了。 不是最完整的,是最會流的。 --- 下午兩點五十一分,靜書第一次進到共讀樣本庫外圍。 這裡不像研究庫。 研究庫還有時間感,還有被翻動過的紙和留痕。 共讀樣本庫外圍則乾淨得像標本室,所有東西都被拆成最小單位,分門別類,掛在透明槽裡。 每個樣本只有一點點。 一個孩子作業本最後一頁被剪下來的角。 一段醫療說明裡被刪掉的條件句。 一張收據背面的兩行字。 一頁讀書會資料上兩個版本並列後的鉛筆註記。 還有許多更小、更碎、幾乎不像重要東西的殘片。 可這裡收的,全都是場長出來的痕跡。 不是大理論,而是人和人曾經一起停過、一起看過、一起還沒說完的那些小碎片。 她今天的名義工作,是替外圍樣本補分類備註。 透明槽前的小終端不斷跳出問題: 此殘片屬於個人情緒釋放,或共同參照生成? 此版本差異屬於知識混亂,或條件判斷缺失? 此註記具可外流性嗎? 每一題都像在問: 這東西值得被收得多緊? 靜書一邊答,一邊看。 她沒有全往低風險放,那樣太假。 也沒有照白階最想聽的方式全往高風險推。 她只是把那些真正會流的東西,一點一點記在心裡。 兩點五十七分,換班提示響了一次。 外圍庫裡原本那個一直沒看她一眼的值守員站起來,拿著板子往裡面走。 另一個人從遠端來,至少還要三分鐘才會到。 靜書盯著那三分鐘,心跳慢慢往上爬。 她把透明板靠近外圍槽,動作很穩,像只是正常調閱。 許曼如給她的代碼一個個輸進去。 R-3。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三張教育端殘留註記,不是完整作業本,只是幾段被切下來的最後一頁: 我本來以為這題只有一個重點。 如果不是老師先這樣講呢? 那我們以後先不要擦掉。 靜書立刻把它們轉成低層暫存影像,塞進透明板的離線夾層。 R-5。 第二批是對照閱讀樣本——一組醫療說明的條件句差異,一組社區讀書會資料頁邊的鉛筆註記: 不是重點,是本來怎麼來的。 還有一條更短的,像誰臨時寫給自己的: 哪一句先被吞下去了? 她也一起收進夾層。 R-7。 最後一批最薄,只有幾張截片,記錄的是共同停留頁面曾經出現過的同步痕跡。 一個游標停在「多種因素」。 另一個停在「若」。 旁邊有陌生人留下的共讀註記: 原來不是只有我卡在這裡。 靜書看見那句的瞬間,飛快地把最後幾張截片收進夾層。 就在這時,外圍庫門口傳來腳步聲。 換班的人到了。 靜書把透明板往原位一靠,手指還沒完全離開,小終端突然亮了一下。 離線夾層異常佔用。 是否重新同步? 她沒有半秒猶豫,立刻按下: 稍後。 系統停了一秒。 就是那一秒,門口那人已經走進來了。 「妳在做什麼?」 聲音不高,卻讓靜書背脊一下繃緊。 她轉過身,看見的是個從沒見過的中年女人,識別片上寫著外圍樣本管理。 對方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透明板上,又掃過終端剛剛亮過的那格提示,臉色沒有變,卻也沒有要被一句普通解釋糊過去的意思。 「補分類時碰到同類殘片重疊。」 靜書把透明板往前翻了一頁,剛好停在其中一張對照稿上。 「我想先比一下它和 R-5 的差別,不然容易重標。」 這句話半真半假。 而白階最吃的,往往就是這種。 那女人盯著她看了兩秒,終於走過來,把自己的識別片貼上終端。 剛剛那道「離線夾層異常佔用」的提示立刻被覆蓋掉了。 女人看完終端紀錄,淡淡說: 「下次先申請比對,不要自己暫放。」 她頓了頓。 「最近樣本庫在緊縮,任何多餘動作都會被放大。」 靜書低頭,平平應了一聲: 「知道了。」 女人沒再多說,轉身去做自己的接班程序。 靜書把透明板收好,步伐穩穩地走出外圍庫,直到門在身後無聲合上,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全是汗。 第一批樣本,拿到了。 而且差點當場被掃出來。 她走到走廊轉角時,終端震了一下。 不是系統,是林敘。 高臨川找到了。 晚上八點。 他要先看妳手上拿到什麼。 高臨川。 祁遠徵說「看路的人」,林敘說「他比較知道哪些線會自己接起來」。 現在,第一批樣本終於要被送去給另一個懂得看它們會往哪裡長的人了。 靜書走到無人的樓梯間,確認四下沒人,才打開離線夾層。 裡面安安靜靜躺著那三類東西: 最後一頁,版本對照,還有那句——原來不是只有我卡在這裡。 這一趟偷出來的不是證據,而是種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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