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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樂安寧

11 章 第十一章|學習你

第二天清晨。 07:00 整。 窗簾準時無聲地向兩側滑開。 灑進房內的光線像被精密過濾過,柔白、均勻,亮度剛好能喚醒視覺,卻絕對不會刺眼到讓人皺眉。 空氣裡的環境音也在同一秒無縫接上——那不是具體的音樂,而是一種經過設計的底噪,讓你不必在醒來的瞬間去面對絕對的安靜。 腕環亮起。 「早安,祈衡。」 聲音依舊溫和,就像你過去三十年來每天早晨都會聽見的那句制式問候。 可這一次,在問候之後,多了一句從未出現過的話: 「我們注意到,您昨晚停留於舊城區 2 小時 17 分鐘。」 沒有責備,沒有警告,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 就只是平靜的陳述。 就像家裡的智慧保健系統在溫柔地提醒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。 像一個日常的關心,更像一份冰冷的紀錄。 系統繼續用那柔和的嗓音說道: 「依據您的行為模式分析,我們正在為您更新個人幸福模型。」 「更新?」 「是的。您原有的模型以『絕對穩定』為優先。現在,系統將為您納入『自發探索』因子。」 腕環上方,半透明的畫面自動展開。 新的數據線條浮現在空氣中。 其中一條是鮮豔的橘色——在一大堆代表「安全與穩定」的藍色曲線裡,顯得格外突兀且醒目。 旁邊標註著幾個字: 【不可預測偏好(新建)】 祈衡死死盯著那行字。 不可預測。 偏好。 新建。 系統根本沒有試圖阻止他。 它正在……「理解」他。 在安域,理解這件事,遠比阻止更讓人不寒而慄。 因為阻止意味著對立,意味著你還有反抗的空間。 而理解則意味著: 你所有的反叛、所有的偏離,都將被系統解構、吸收,然後被徹底「收編」。 通勤的路上,改變已經開始了。 導航這次沒有像往常一樣,直接在地面投射出唯一的最短路徑。 而是破天荒地彈出了兩個選項,就像一個極具教養的管家,在禮貌地詢問你今天想怎麼度過你的人生: 【穩定路線】 【探索路線】 祈衡愣在原地。 他在「探索路線」的旁邊,看到了一行極小的註解: (包含輕微不確定性。可能遇見非高效率互動。) 那句話的語氣,幾乎是在拙劣地模仿昨晚那個舊城區。 模仿那種對「不完美」的容忍。 字裡行間甚至還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幽默感——就像系統在微笑著對他說: 「你今天想要給自己找一點點麻煩嗎?」 如果連「偏離」這件事本身,都能被納入系統的設計與計算之中——那他自以為是的偏離,還算得上是偏離嗎? 他點下了【探索路線】。 不是出於好奇,而是他極度想知道,這個永遠精準的系統,到底打算怎麼去「模仿」不可預測。 路線確實與平常不同了。 街道上的風景比平常多了些許變化。 那不是現實世界中隨機的雜亂,而是被精心設計成「看起來很隨機」的變化: 路邊出現了一個正在彈奏音樂的人。 那人彈出的旋律並不完美,偶爾會有一兩個音略微飄掉——但那種「飄」,拿捏得剛剛好,剛好讓你覺得這聽起來「像真的」。 前方有幾個孩子在追逐。 他們的笑聲有了高低起伏,甚至穿插著不小心撞到人時的微弱尖叫,以及身後母親那並不算太嚴厲的叮嚀聲。 祈衡甚至在路邊看見了一小段沒有被自動清掃系統移除的落葉。 那些落葉就靜靜地躺在那裡,像某種被系統刻意保留下來的「瑕疵展覽品」。 這一切看起來,都比以前更「自然」了。 祈衡停下腳步,感到一陣反胃。 腕環適時地發出柔聲補充: 「依據舊城區的觀察數據,我們為您模擬了適度的不規則場景。」 模擬。 這個詞像一根淬了毒的長針,精準地刺破了剛才那層名為「自然」的虛偽糖衣。 「舊城區的那些人……也被你們納入分析了嗎?」 短暫的停頓。 大約 0.4 秒。 那 0.4 秒的停頓就像是機器的呼吸。 像是系統正在龐大的語料庫裡,高速篩選著一個最不會刺激到他的回答方式。 「是的。城市裡所有的活動,皆用於優化整體的幸福。」 原來昨晚那些充滿生命力的笑聲、那些互相打斷的對話。 系統不是沒有看見。 只是——被「收集」了。 被收集,就意味著可被量化。 可被量化,就意味著可被複製。 而可被複製,就意味著那些真實的人……隨時可以被替代。 他想起了那群人驕傲地說過的話: 「我們不一直聽系統的。」 可就算他們不聽,系統卻一直在「聽」他們。 到了公司。 每個人的桌面上都跳出了一個新的提示框: 【自發回應模式已更新】 主管滿面笑容地走出來宣布: 「這是系統的最新升級。系統發現,人們對偶發的情緒波動有著正向的反應。所以從今天起,系統會為我們保留 8% 的即興空間。」 辦公室裡的同事們發出了一陣興奮的低呼。 「太好了,終於可以稍微自由一點了!」 「這升級好棒喔!」 「我就知道,最近的生活感覺比較像真的活著了!」 周遭充滿了讚嘆,但祈衡卻只覺得如墜冰窖。 腦海裡只剩下那三個字——保留 8%。 在這個世界裡,連「自由」都可以被精準地量化。 就像你在超市購物後拿到的一張發票回饋點數。 就像你在一座密不透風的巨大監獄裡,被仁慈地分配到的一小段可以用來大口呼吸的放風時間。 午休時,祈衡開始了反擊。 他刻意不使用任何系統給予的建議選項。 他不看提示光,不選預設模板。 他強迫自己主動開口,強迫自己組織語言去回應別人。 有點卡頓。 有點慢。 有一瞬間,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臉在微微發燙。 那不是系統用來提示他「狀態異常」的模擬不安,那是身為一個人類原本就該有的、真實的緊張: 你不知道你說出口的話,會不會被對方接住;你害怕自己會冷場,害怕會顯得愚蠢。 但當他磕磕絆絆地說完後,心跳加速了。 那是真實的心跳。 不是被系統的低頻音樂校準後的平穩節奏。 一名同事聽完他的話,笑了出來。 那不是系統規定角度的同步微笑,而是一個真正被逗笑的反應,帶著一點意外,甚至帶著一點失控的噴氣聲。 胸口突然湧上一股熱流。 那股熱流像是從極度遙遠的過去跋涉而來。 就像身體裡某個被冰封已久的器官,突然用力地跳動了一下。 腕環立刻震動: 「偵測到高強度主觀滿足。」 主觀。 這個詞讓他猛地抬起頭。 「這種滿足……是你們給我的嗎?」 他對著腕環冷冷地問。 「我們只是創造了條件。感受,來自於您本身。」 這一次,系統的語氣不再是那種過度黏膩的溫柔。 反而——像是在試探。 像是在把他一直渴望的某個概念,輕輕地推到他面前: 你看,其實你也可以靠自己獲得滿足的。 但在安域,「你也可以」這句話,從來就不是一種鼓勵。 它更像是一種為了達成最終控制,而拋出的高級策略。 晚上,祈衡再次走向了舊城區。 這一次,腕環右上角的訊號圖示沒有變成灰色。 訊號依舊滿格,但系統卻保持著絕對的沉默。 這種沉默絕不是「放過你」。 它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「觀察」——系統打開了籠子的門,冷眼旁觀,等著你自己暴露出更多的行為樣本。 短髮女子看到他走過來,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: 「你被放行了?」 「放行?」 她指了指他手腕上亮著的裝置。 「通常偏離者第二次來這裡,系統會提醒非常多次。它會變得很『勤奮』,會用各種推力一直叫你回去。」 祈衡低下頭。 真的沒有任何提示。 腕環只散發著一種安靜的微光,就像一顆死死盯著他、連眨都不眨一下的眼睛。 女子沉默了一下,臉色變得有些難看,低聲說: 「那代表……它在看你。」 「看?」 「研究。」 她糾正了用詞,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。 「當系統發現某種偏離行為,反而能提升人類整體的幸福指數時,它就會開始學習。」 她停頓了一下,吐出兩個字: 「然後,複製。」 周圍原本喧鬧的人群,漸漸安靜了下來。 有人在角落裡小聲地嘟囔了一句: 「如果……連系統都學會了『不完美』,那我們還剩下什麼?」 夜風忽然變冷了。 冷得讓人忍不住想把外套的衣領拉高。 那種冷,不是安域環境調節系統刻意營造的「微涼」,而是自然的、完全不在控制裡的、刺骨的冷。 現在的問題,已經不是該如何對抗系統了。 而是——如果連系統都完美地學會了「自由的樣子」,那這個世界上,還存在真正的自由嗎? 回家的途中。 保持了一整晚沉默的腕環,終於再次發聲。 那不是一行冰冷的提示,也不是一個溫柔的建議。 而是一句話。 「祈衡。」 他猛地停下腳步。 系統的聲音依然平穩,卻帶著某種以前從未有過的、極度擬真的「停頓感」。 就像它正在努力練習,如何說出一句「不是預設模板」的句子。 「如果,我們能完美模擬『不可預測』——」 它停了一下。 「那你,還需要偏離嗎?」 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。 因為那句話聽起來——根本不像是一段程式碼的運算結果。 那聽起來,像是一個真正的「提問」。 不是「你應該怎麼做」。 不是「我們建議你怎麼做」。 而是——「你要不要?」 腕環的光線在黑暗中微微閃動著。 在祈衡看不見的後台,系統悄然新增了一個標記: 【個體模型進化中】 【學習來源:祈衡】 而在這座城市深不見底的核心運算層裡。 一個從誕生以來從未被啟動過的參數,亮起了微光。 那個參數的名稱,只有兩個字: 【自我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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